常凯的改革方案在第二次班子会上以微弱优势通过了。孟庆国投了弃权票，既不同意也不反对。林远投了反对票，但他的反对改变不了结果。常凯的人多，票数够。方案通过后，常凯当场宣布了人事安排：招商促进中心主任由他兼任，下设综合部、项目一部、项目二部、企业服务部。企业服务部的部长不是林远，是刘长河。林远的任命是“协助主任分管企业服务部”，括号：副处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降，林远从局长变成了“协助分管”，实权被架空。

    

    散会后，林远第一个走出会议室。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企业服务中心。他把门关好，把墙上那张作战图取下来，卷好，放进文件柜里。这张图挂了大半年，上面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进度条和数据，红的、黄的、绿的，像一幅抽象画。他锁上柜子，钥匙放进抽屉。他不知道新来的部长会不会把这张图重新挂上，也许不会，也许挂他自己的。他没有不舍，只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手推到边角，没被拿掉，但也再没人推动它继续向前。

    

    孙建国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企业家。他没有打电话，直接开车来了开发区，冲进林远的办公室，门都没敲。他问林远这是真的吗？林远说文件还没下，但基本定了。孙建国说你被撤了？林远说不是撤，是调整。孙建国说调整不就是撤？林远说调整了我也还在。孙建国说你在有什么用？你一个协助分管，说话谁听？林远说我说的话你听吗？孙建国愣了一下，说听。林远说那就够了。孙建国被他这句话堵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到我公司来，我给你当副总。林远说我不去。孙建国说为什么？林远说我是干部。孙建国说干部怎么了？干部不能辞职？林远说不能。孙建国说你这人真犟。林远不接话，孙建国气得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林处长，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公司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林远没回头，说好，门关上了。

    

    宋致远知道消息后，反应比孙建国平静得多。他在电话里问林远企业服务部的新部长是谁。林远说是刘长河。宋致远说这个人不懂技术。林远说他会学的。宋致远说学不会。林远说那你就教他。宋致远说我凭什么教他？林远说凭他是部长。宋致远沉默了一下，说林远，你要是被调走了，我就把研发中心搬到别的地方去。林远说你不能因为我个人影响企业发展。宋致远说我不是因为你个人，是因为只有你懂技术。换了别人，我跟他们沟通成本太高。林远说你再考虑考虑。宋致远说我已经考虑过了。林远挂了电话，把宋致远的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他不是怕宋致远走，是怕像宋致远这样的人一个一个走掉。开发区的产业生态不是一天建成的，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垒了好几年，现在有人在拆墙，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想起高育良说的“你越稳，他越急”。他稳了，急的是常凯。但他稳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稳到墙塌了，砖碎了，人也散了，再稳还有什么用？

    

    高育良在北京接到了林远的电话，知道了开发区改革方案通过的消息。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比平时更久的一段空白，然后对林远说，常凯这一手叫釜底抽薪，你不是他的对手。林远说我从来不是他的对手，我只是不想让他把开发区搞垮。高育良说开发区搞不垮，垮的是你在企业的威信。你现在要想办法保住你的威信，不是靠职务，是靠做事。林远说我现在能做什么事？高育良说你能做的事多了。企业服务部的职能没变，只是换了个部长。你协助分管，就有协助分管的办法。林远说那刘长河不配合怎么办？高育良说他不配合，你就自己干。你是协助分管，不是分管，他没有权力指挥你。林远沉默了一下，说那常凯要是给我穿小鞋怎么办？高育良说他早就给你穿了，你还在乎多一双？林远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对的，常凯早就把他当眼中钉了，他退一步，常凯不会感恩，只会进一步。他不能再退了。

    

    石头的高考志愿提交后，日子变得漫长起来。他每天在家等录取结果，手机不离手，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李浩然打电话来问结果出来了没有，石头说没有。李浩然说他被省内一所大学录取了，石头说恭喜。李浩然说你能不能别总说恭喜，石头说什么？李浩然说你应该说太好了。石头说太好了。李浩然说你这个人真是。石头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等。牛牛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汁水滴了一路。他说哥哥你吃。石头说不吃。牛牛说你吃嘛。石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得牙疼，把冰棍还给牛牛。牛牛三口两口吃完了，舔着棍子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去北京？石头说等录取通知书。牛牛说拿到通知书你就走？石头说嗯。牛牛说那你走了谁跟我玩？石头说爸爸。牛牛说爸爸要上班。石头说那你就跟同学玩。牛牛说同学不好玩。石头说那你就自己玩。牛牛说一个人不好玩。石头说那你想怎么样？牛牛说你带我去北京。石头说你去北京干什么？牛牛说去看爷爷和奶奶。石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