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招商人员每月必须有至少两个有效项目信息，否则扣发绩效工资。刘长河把任务分解到企业服务部，林远也要完成指标。林远没有拒绝，他开始梳理自己这些年积累的企业资源，一个一个打电话。有的企业已经有投资意向，有的还在观望，有的直接拒绝了。他把有意向的列了一张表，整理成项目信息报给刘长河。刘长河看了，说林局长，你的信息质量很高。林远说都是潜在客户，能不能落地不确定。刘长河说没关系，有信息就行。林远说那考核算通过了？刘长河说通过了。林远没有道谢，转身走了。

    

    刘永强听说林远被降职后，态度又微妙地变了。他不再主动给林远打电话，施工许可证办下来后，后续的手续都直接找了刘长河。林远不意外，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帮过他，他记不住；你失势了，他躲得比谁都快。林远不怪他，也不恨他，只是把他从自己的通讯录里移到了“曾联系”分组。这个分组里的人越来越多，他删了一些，又加了一些，新旧交替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生态循环。他不在乎多一个刘永强，也不在乎少一个刘永强。他在乎的是那些没走的人，孙建国、宋致远、郑国栋，还有那些虽然没说出来但用行动表示支持的人。这些人不是墙头草，是定海针，他再怎么被调动被明升暗降，都要替他们把项目盯好把服务做好。这不是职责，是将心比心。

    

    高小凤在北京给石头准备被褥。新棉花，新被面，新床单，都是她亲手挑的。祁念趴在旁边看，说舅奶奶这是给谁的？高小凤说给石头哥哥的。祁念说石头哥哥要来了？高小凤说嗯。祁念说他住哪儿？高小凤说住客厅。祁念说客厅有床吗？高小凤说沙发打开就是床。祁念说那我也要睡沙发。高小凤说你睡你的床。祁念说我要跟石头哥哥睡。高小凤说那你们两个挤一张沙发？祁念说挤得下。高小凤说挤不下。祁念说挤得下。高小凤说不过他了，说那你问石头哥哥。祁念跑去给石头打电话，石头正在收拾行李，接起电话。祁念说石头哥哥你来了跟我睡沙发。石头说好。祁念说舅奶奶说挤不下，我说挤得下。石头说挤得下。祁念说那你快点来。石头说好。祁念挂了电话，对高小凤说石头哥哥说挤得下。高小凤没办法，把沙发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结实。她铺了新床单，放了新枕头，又在旁边加了一张折叠椅放祁念的小被子。到时候两个孩子怎么睡的她不知道，但她两张铺盖都备好了，谁也不用抢谁的，这就够了。

    

    林远在下班前接到了省发改委周处长的电话。周处长说省里要搞一次开发区综合评估，评估结果将直接影响下一年度的用地指标和资金支持。他让林远提前准备材料，把企业服务中心的工作亮点总结出来。林远说我现在不是企业服务部的部长了。周处长说我知道，但企业服务中心的工作是你做起来的，你比别人清楚。林远说那我以什么身份报？周处长说以个人名义，我把你的材料直接报给领导。林远沉默了一下，说谢谢你。周处长说不用谢，我是为工作，不是为你。林远说我知道。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把企业服务中心的工作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把每一项成果都列了出来。这些成果是扎扎实实的，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不需要润色，只需要陈述。他把材料装进文件袋，在封面上写了“开发区企业服务中心工作总结——林远”。他没写职务，只写了名字。名字比职务更长久，职务会变，名字不会。他拿起文件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像一盏盏为他点亮的灯塔，在他身后又依次熄灭，把黑暗留给他走过的路。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上来，走进电梯，门关了。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没有数，在跳到底之前闭上了眼。电梯停了，门开了，他走出来，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保安在门口值班，看见他打了个招呼。他点点头，走出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即将结束的讯息。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亮前方的路。他驶出开发区，汇入吕州城区的车流。前面刹车灯红成一片，他在车流里缓缓挪动，不急，反正家里也没人在等他。牛牛睡了，小松还没回来，高小凤在北京，他一个人热了剩饭，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慢慢嚼着。手机里没有任何需要回复的消息，他把屏幕按灭了又点亮，壁纸还是那盆绿萝，之前拍的，光线很暗，他懒得换。他吃完把碗洗了，擦了灶台，倒了垃圾，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闭着闭着就睡着了，灯一直亮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