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到北京那天，天蓝得不像话。祁念在小区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是幼儿园发的，已经褪色了。他看见石头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张开手臂冲过去，像一只扑食的小鹰。石头接住他，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祁念说石头哥哥你来了。石头说来了。祁念说你带什么了？石头说带了你爱吃的吕州枣糕。祁念说枣糕呢？石头说在箱子里。祁念说我要吃。石头说等上楼。

    

    高小凤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高育良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明史》，没翻。他听见门响，放下书，站起来。石头推门进来，叫了声爷爷。高育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说瘦了。石头说没瘦，长个了。高育良说长了多少？石头说不知道，没量。高育良说过来比比。两个人背靠背站在客厅中间，祁念踮着脚尖在旁边看，说高爷爷矮。高小凤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石头比你爷爷高半个头了。高育良回沙发上坐下，说了句高了就好。石头把行李箱打开，拿出一袋枣糕递给祁念。祁念撕开包装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好吃。石头又拿出一盒茶叶，说爷爷这是吕州新茶，朋友送的。高育良说哪个朋友？石头说林远叔叔托我带。高育良说他自己怎么不寄？石头说他忙，正好我要来。高育良没再问了。

    

    常凯在省里的活动有了新进展。省发改委下文，批准开发区扩区，新增面积八平方公里。这是好事，但常凯在扩区方案中把新增面积的大部分划给了招商二局对接的几个大项目，企业服务中心这边只有边角料。林远在班子会上提出异议，说扩区是为了产业集聚，不是为个别项目服务。常凯说那几个项目是省里重点扶持的，不给地人家就不来。林远说那也不能把好地都给意向项目，给落地项目留边角料。常凯说落地项目可以等下一批。林远说下一批什么时候？常凯说省里没说。两个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最后孟庆国拍了板，扩区方案暂缓执行，等市里意见。常凯走出会议室时面色不虞，刘长河跟在他身后，低声说着什么。林远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他穿过走廊，在一楼拐角停下来，透过窗户看院子里那排新栽的银杏树。树干还很细，撑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荫，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但有人种了，他就希望它们活。这是他还在开发区的原因，不是为了跟谁争，是为了这些树，为了那些像树一样正在扎根的企业。

    

    石头在高育良家住了下来。他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祁念非要跟他挤。第一晚两个人还安静，第二晚就开始在被窝里闹。高小凤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里传来咯咯的笑声，走过去一看，两个人头顶头趴在枕头上，祁念骑在石头身上，石头在挠他痒痒。高小凤说几点了还不睡？石头说马上。祁念说舅奶奶你也来。高小凤说我不来，你们快点睡。她走了，两个人安静了一阵，又窸窸窣窣地笑起来。高育良在卧室里听见了，没出来。他把《明史》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里听那笑声。不是单纯的喧闹，是那种压低了嗓子、怕被大人发现却又忍不住要笑的快乐。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笑了。祁念的笑是稚嫩的，像刚出壳的小鸡；石头的笑是克制的，像成年人偶尔露出的破绽。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泉水汇入同一条溪流，各有各的温度，各有各的清澈。他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只是翘了一下。够了。

    

    白天，石头陪高育良在小区里散步。高育良走得很慢，石头也慢。两个人并肩走着，不说话，但也不尴尬。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旁，高育良坐下了，石头也坐下了。高育良说北京的秋天比吕州来得早。石头说嗯。高育良说你在学校要好好学习。石头说嗯。高育良说别光嗯。石头说好。高育良说你跟你爸一样，话少。石头说你不也是。高育良愣了一下，说也是。石头说爷爷你头发又白了。高育良说早白了。石头说不是，比以前更白了。高育良没接话。他看着远处，一个小女孩在吹泡泡，肥皂泡在阳光下五彩斑斓，飘到空中一个个破掉。他说人这一辈子，像泡泡，看起来五颜六色，一戳就破。石头说那就不戳。高育良笑了笑，没接话。石头把他扶起来，两个人继续走。高育良走了几步，说石头你长大了。石头说早就长大了。高育良说以前是身体长大了，现在是心长大了。石头没接话，把高育良的手握紧了一点。

    

    孙建国从吕州打来电话，问林远扩区的事定了没有。林远说等市里意见。孙建国说常凯是不是又把好地划给别人了？林远说还没定。孙建国说你能不能争一争？林远说争了。孙建国说结果呢？林远说等。孙建国说你就不能硬气一点？林远说硬气不是拍桌子。孙建国说那是什么？林远说是不该让的寸土不让。孙建国沉默了一下，说林处长，我信你。林远说信我就等。孙建国说等多久？林远说不会太久。孙建国说好。

    

    宋致远的固态电池拿到了欧洲订单，第一批已经发货。他给林远打电话说这事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波动的平静。林远说恭喜。宋致远说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