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林远说你怎么也学会说客气话了？宋致远说跟你学的。林远说我没教你这些。宋致远说耳濡目染。林远说你这成语用得不对。宋致远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货发了。林远说也是。

    

    祁念在学校里学了一篇课文，叫《背影》，回来读给高育良听。朱自清的，写他父亲送他到火车站，爬过月台去买橘子。祁念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忽然停了下来。高育良说怎么了？祁念说高爷爷你会老吗？高育良说会。祁念说你老了谁给你买橘子？高育良说石头哥哥。祁念说石头哥哥在北京，我在吕州。高育良说那你就打电话。祁念说电话里能买到橘子吗？高育良说买不到，但能听到声音。祁念说听到声音有什么用？高育良说听到声音就知道我还活着。祁念没说话，低着头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读。读到“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高育良说怎么不读了？祁念说读完了。高育良说再读一遍。祁念又从头读起，这次声音大了一些，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时，他没有停，一口气读到了最后。高育良说读得好。祁念说高爷爷你会不会爬月台？高育良说不会。祁念说那你就不会老。高育良被他这句话刺了一下，没说别的。

    

    林远在下班前接到了市发改委的电话，扩区方案被否了，理由是“缺乏产业支撑”。这意味着常凯的方案作废，要重新制定。林远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常凯的车还停在楼下，银灰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橙色的光。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高育良。高育良说市里否得好，不是因为你争了，是因为方案本身有问题。常凯把好地都给了意向项目，市里不瞎。林远说那下一步怎么办？高育良说等常凯出新方案。林远说他要是一直不出呢？高育良说他等不了，项目不等人，省里也等不了。林远说那我就等。高育良说对，你等，等他出错。林远把手机放下，在办公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桌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卷着边，还没展开。他伸手摸了摸，叶面光滑，凉丝丝的。他把窗帘拉上，收拾东西，关了灯，带上门，走了。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像一条通往出口的光河。

    

    高育良在北京的早晨起得越来越晚。以前六点就醒了，现在要拖到七点。高小凤不催他，让他睡。祁念上学前去他房间看一眼，看他还在睡，就轻轻关上门走了。有一天祁念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钻进去，落在高育良的脸上。他醒了，看见门缝里祁念的半张脸，说你怎么不进来？祁念说你还在睡。高育良说进来吧。祁念推开门，走到床边，说我走了，高爷爷再见。高育良说再见。祁念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高爷爷你快点起来，舅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煎饼。高育良说好。祁念走了，高育良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煎饼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葱花的味道。他慢慢坐起来，穿了衣服，走出卧室。高小凤正在厨房里煎饼，看见他出来了，说去洗脸。他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脸上的皱纹比昨天又深了一些。他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梳了梳，走出来坐在桌边。高小凤把煎饼端上来，金黄酥脆，切成了小块。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高小凤说好吃就多吃点。他说好。窗外的阳光照在餐桌上，照在煎饼上，照在高小凤的手上。她的手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被油溅到的红点。他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低头吃煎饼。祁念背书包从房间里冲出来，抓起一块煎饼塞进嘴里，边嚼边说舅奶奶我走了。高小凤说路上慢点。祁念说知道了，门砰地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高育良把最后一块煎饼吃完，放下筷子，说你辛苦了。高小凤说辛苦什么，又不是天天做。高育良说天天做也不轻松。高小凤没接话，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背有点驼，但手上的动作还是利索。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拿起那本《明史》，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海瑞抬棺骂嘉靖，他不怕死，所以死不了。高育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听着窗外的鸟叫，听着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不急不慢，像这辈子的节奏，不快，但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