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区方案被否后，常凯沉寂了几天，但林远知道这不是偃旗息鼓，是在酝酿下一步。果然，一周后的班子会上，常凯提出了一项新动议——对开发区所有在建项目进行“回头看”，重点检查项目是否符合产业规划、是否按期投产、是否达到预期效益。检查组成员由省发改委、省工信厅、省自然资源厅的专家组成，组长是省发改委的一位副巡视员，姓顾，是常凯的老熟人。林远在笔记本上写下“回头看”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知道这个“回头看”不是看项目，是看他。他要看住的企业有没有问题，有问题就问责，没有问题就找问题。企业不怕查，怕的是查了以后风声鹤唳。

    

    林远把这事告诉了高育良。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说常凯这一手叫借刀杀人。他用省里的刀砍你的企业，你的企业被砍了，他不疼；你的企业被砍倒了，他也不疼。疼的是你，是那些企业。林远说那怎么办？高育良说你把企业的材料做扎实，不让他们挑出毛病。同时，你去找孟庆国，让他跟市里汇报，市里知道了，会给省里打招呼。省里有人盯着，检查组就不敢乱来。

    

    林远去找了孟庆国。孟庆国听了林远的汇报，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准备材料。林远把孙建国、宋致远、郑国栋三家企业近三年的产值、税收、就业、专利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又附上了企业的环评报告、安评报告、能耗报告，厚厚一摞。他把材料送到孟庆国办公室，孟庆国翻了翻，说你回去等消息。

    

    常凯的检查组在一周后进驻开发区。组长顾副巡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干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在会上说这次“回头看”是省里的统一部署，希望开发区积极配合。林远没说话，刘长河代表企业服务部做了情况汇报。顾副巡视员听完，说汇报得很好，下一步要看现场。刘长河说企业已经准备好了。顾副巡视员说那明天开始。

    

    石头在北京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每天早上陪高育良在小区里走一圈，回来吃早饭，然后看书。中午高小凤做饭，他帮忙择菜、剥蒜、洗碗。下午陪高育良下棋，或者教祁念做作业。祁念的数学不好，十以内的加减法常常算错。石头不厌其烦地教他，掰着手指头算，画图算，用小木棍算。祁念学得慢，但很认真。错了就改，改了再错，错了再改。石头说你这样不累吗？祁念说累，但不能放弃。石头说谁教你的？祁念说高爷爷。

    

    有一天晚上，高育良起夜，经过客厅，看见石头的被子里透出手机的光。他敲了敲茶几，说你还没睡？石头赶紧关了手机，说马上。高育良说跟谁聊天？石头说同学。高育良说聊什么？石头说聊开学的事。高育良说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石头说好。高育良回屋躺下了，没睡着。他听着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石头又把手机打开了，光亮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他没有再出去，石头大了，不需要他管了。

    

    孙建国在检查组的现场查看中被问了几个棘手的问题。他的环评报告是三年前的，检查组说当时的排放标准低，现在标准提高了，需要重新评估。孙建国说我环评过了，当时的标准符合要求。顾副巡视员说标准是动态的，企业也要动态跟进。孙建国说那你们给我个标准，我按标准改。顾副巡视员说这个我们不管，你们自己找有资质的机构评估。孙建国还想说什么，林远在旁边拉了他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孙建国忍住了。

    

    事后孙建国对林远说，那个姓顾的明显在找茬，你为什么不让我说？林远说了也没用。孙建国说那怎么办？林远说找有资质的机构重新评估。孙建国说又要花钱。林远说花钱能摆平的事都不是事。孙建国说万一摆不平呢？林远说那就再评估。孙建国被他这句话堵住了，没再问了。

    

    高育良的腿又肿了。这次比上次重，脚踝按下去一个深深的坑，久久不回弹。高小凤急了，要带他去医院。高育良说不用，老毛病。高小凤说不去不行。高育良说你给我按按就行。高小凤说按了没用。高育良说那就等它自己消。高小凤说不过他了，给侯亮平打了电话。侯亮平第二天从省城赶来，带着省人民医院的肾内科主任。主任看了，说肾病加重了，需要住院治疗。高育良说不住院，开点药就行。主任说你这个情况，不住院会越来越严重。高育良说严重了再说。侯亮平在旁边急了，说高老师您别犟。高育良说不是犟，是没必要。

    

    主任开了药，又叮嘱高小凤注意饮食，低盐低脂，少喝水。高小凤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字迹潦草，但她知道每一笔都是不能忘的。侯亮平走的时候，对高小凤说阿姨，您盯着他，不行就给我打电话。高小凤说好。侯亮平走了，高育良说大惊小怪。高小凤没接话，把药分好，放在药盒里。药盒已经有三个了，早中晚各一个，摆了一排。祁念放学回来，看见茶几上的药盒，说高爷爷你病了吗？高育良说没有。祁念说那为什么这么多药？高育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