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出院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祁念非要来接，沈静给他穿了小雨衣，黄色的，像只小鸭子。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高育良被石头扶着走出住院部大楼，回头喊了一声“高爷爷出来了”。沈静撑着伞下去接，高小凤已经把高育良扶上了车。祁念从前座爬到后座，挤在高育良旁边。高育良说你坐到妈妈那边去。祁念说我要挨着你。他浑身的雨衣还湿着，冰凉的塑料贴在高育良手臂上，高小凤怕凉着他，赶紧把他拽到身边。祁念挣了一下，奶声奶气地说我不，小手却攥着高育良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整片指甲都泛白了。

    

    回到家，高小凤把高育良安顿在沙发上，给他盖了一条薄毯。祁念脱了雨衣，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高育良旁边，问高爷爷你饿不饿。高育良说不饿。祁念说你渴不渴。高育良说不渴。祁念说那你想干什么？高育良说想歇一会儿。祁念说那你歇吧，我不吵你。高育良闭上眼睛，听见祁念从小凳子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对高小凤说舅奶奶，高爷爷睡了。高小凤说让他睡。祁念说那我不进去打扰他。石头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给高育良掖了掖毯子。高育良没睡着，他闭着眼睛，听见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偶尔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祁念压低了声音在跟沈静说话，石头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了一下。高育良睁开眼，说你怎么不去学校？石头说还没开学。高育良说几号开学？石头说九月一号。高育良说那快了。石头说还有几天。高育良说你去北京站坐车？石头说嗯，高铁。高育良说几点的票？石头说上午九点。高育良说那来得及，吃了早饭再走。石头说好。高育良又闭上了眼睛。

    

    常凯在扩区方案被否后沉寂了一段时间，林远知道他在等什么。不是等机会，是等人。等省里那位崔副秘书长替他说话。果然，九月底，省发改委下文，同意开发区扩区方案微调后重新上报。微调的内容不多，但核心没变——好地仍然给了意向项目，落地项目还是边角料。林远在会上提出异议，孟庆国这次没有支持他，只说按省里意见办。林远不知道是省里的压力，还是孟庆国不想再替自己得罪常凯。从会议室出来，他低头发了一条微信：扩区方案定了，结果不理想。过了几分钟，高育良回了一个字：等。他没有继续追问等什么，把手机放回口袋。常凯不知道的是，林远的“等”不是在等常凯出错，是在等一个能从根本上改变规则的机会。

    

    石头要走了。行李早就收拾好了，箱子立在门口，祁念蹲在旁边摸着箱子的拉杆，说石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石头说放假。祁念说放假是什么时候？石头说十月一号。祁念在台历上早画过圈，又翻开看了看，说还有好多天。石头说一眨眼就到了。祁念说我不眨眼了，以前每次眨眼都没到，这次我不眨眼，看它到不到。石头笑了。

    

    高育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石头叫了声爷爷。高育良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石头说好。高育良顿了顿，又说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想家。石头说不想。高育良说不想就好。石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张开双臂抱了他一下。高育良愣了一下，没有动。石头的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松开了，松开以后退了一步，说了句爷爷，你等我。高育良说好。石头拉着箱子出了门。祁念追到电梯口，石头哥哥你到了给我打电话。石头说好。祁念说你别忘了。石头说忘不了。电梯门关了，祁念还站在门口，一直等到电梯的数字跳到了一楼，才转身回去。

    

    孙建国在国庆节前拿到了扩区方案里新增的那块地，不大，二十亩，够他建一个新车间。他给林远打电话，说林处长，地拿到了，谢谢你。林远说不是我帮的，是常主任批的。孙建国说我知道是他批的，但没有你在前面争取，他连边角料都不会给我。林远说现在给你了，你就好好用。孙建国说我会好好用的，你放心。林远挂了电话，把孙建国的那块地在开发区地图上标了出来。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企业，红的、蓝的、绿的，像一幅抽象画。他用红笔在孙建国那块地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快”字。快充科技，快一点，再快一点。

    

    高育良在北京的秋天里过得缓慢而平静。每天早起，吃药，吃早饭，在小区里走一圈，回来看看书，看看电视，午睡，下午再走一圈，晚上看看新闻，吃药，睡觉。日子像一条流速渐缓的河，看不出正在干涸，但河床已经裸露。高小凤把他的饮食控制得很严格，低盐低脂，少食多餐，每天测血压，每周测血糖。高育良说你这比坐牢还严格，高小凤说坐牢有人管你，现在是我管你。高育良说他不是坐牢，是坐家。坐家，坐在家里被人管。高小凤说管你是为你好。高育良说是为我好，我知道。高小凤没接话。她把药分好，把血压计收好，把厨房擦干净。手不停，脑子就不停，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不敢想的事。她不敢想，高育良也不让她想，但他想。他想石头在学校好不好，想林远在开发区能不能撑住，想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