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意识到，高育良教他的“谨慎点”已经长进了骨头里，连这样一个若无其事的时刻，都在替他约束着分寸。

    

    林远在开发区接待了沈明远的第一次正式调研。沈明远去了快充科技、宋致远的固态电池项目、郑国栋的隔膜生产线，每一家都问得很细，技术参数、市场前景、竞争对手，不像外行。孙建国事后给林远打电话，说这个沈主任跟常凯不一样，懂行。林远说懂行就好。孙建国说那他会不会像常凯一样拉帮结派？林远说不知道。孙建国说你这人，谁都不得罪。林远说不是不得罪，是得罪不起。孙建国说你现在是开发区的实际负责人，还怕得罪谁？林远说负责人不是一把手，上头还有孟主任。孙建国说那沈明远呢？他不是副主任吗？林远说他是副主任，我也是副主任，平级。孙建国说那你们两个谁说了算？林远说看事。孙建国被他绕晕了，没再问了。

    

    高小凤在北京的家里收到了石头发来的微信：奶奶，明天到吕州，后天去北京。高小凤回：好，路上注意安全。石头回：嗯。高小凤把手机给高育良看，说石头后天到。高育良说谁？高小凤说石头。高育良说哪个石头？高小凤说你孙子。高育良说我有孙子？高小凤愣了一下，说你有，石头。高育良说哦，石头，我知道。高小凤的眼眶红了。她没让高育良看见，转身去了厨房。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明史》，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他忘了自己看到哪里了，也不想知道。反正都是历史，看了也记不住。他把书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在放京剧，他听了一会儿，又换了。换了一圈，又回到了新闻。他把电视关了，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高小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睡着了，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没有醒，呼吸匀称。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他不像病人，也不像老人，像一个安静的孩子。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她没有抽开，就一直放着，直到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紧了她。她几乎以为他醒了，但他没有，他只是握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不知道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远的地方。她陪他去了，在那个他正在迷路的梦里，她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