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到吕州那天，小松在车站等他。几个月没见，小松觉得石头又高了，肩膀也宽了，不再是离家时那个青涩的少年。小松接过行李箱，说瘦了。石头说没瘦。小松说食堂吃不惯？石头说吃得惯。小松那怎么瘦了？石头说长个了。小松没再问了。石头走在前面，小松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站前广场上被夕阳拉得很长。牛牛在家门口等着，远远看见石头就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石头蹲下来，牛牛搂着他的脖子，说哥哥你终于回来了。石头说不是说了两天吗？牛牛说两天太长了。石头说那以后缩短。牛牛说缩短到一天。石头说好。

    

    牛牛拉着他往屋里走，小松跟在后面，三个人进了家门，高小凤在北京，屋里空荡荡的。牛牛说奶奶不在家。石头说知道。牛牛说那谁做饭？石头说我来。他放下行李，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菜，锅碗瓢盆都在。他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牛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说哥哥你会做饭吗？石头说会。牛牛说做什么？石头说西红柿炒鸡蛋。牛牛说还有呢？石头说你想吃什么？牛牛说想吃肉。石头说那红烧肉。牛牛说你会做吗？石头说会。牛牛说那你做。石头把五花肉焯了水，切块，下锅炒糖色。牛牛趴在门口闻着香味，说哥哥你好厉害。石头说跟你奶奶学的。牛牛说奶奶什么时候教你的？石头说以前。他低头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焖着，转身去切西红柿。牛牛不再说话，怕打扰他，把小板凳往厨房里挪了挪，石头嫌碍事，把他赶出去，他又搬回来。

    

    高育良在北京的家里收到了石头发来的消息：爷爷，明天到北京。高育良把手机拿给高小凤看，说石头要来了。高小凤说对。高育良说石头是谁？高小凤的手顿了一下，说你孙子。高育良说哦，我有孙子？高小凤说有。高育良说叫什么？高小凤说石头。高育良说石头，这个名字好，结实。高小凤没接话。她把手机拿过来，给石头回了个消息：你爷爷等你。石头回：好。高小凤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给高育良熬药。中药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祁念捂着鼻子跑过来说舅奶奶好苦。高小凤说苦药治病。祁念说我不想喝药。高小凤说你不喝，是高爷爷喝。祁念说那高爷爷苦不苦？高小凤说苦。祁念说他为什么不怕苦？高小凤说因为他知道苦药能救命。祁念说那我也喝。高小凤说这是高爷爷的药，你不能喝。祁念说那我长大了喝。高小凤说长大了也别喝，健健康康的，不用喝药。祁念说那高爷爷为什么不健康？高小凤没接话，把药汤滤出来，端给高育良。高育良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眉头都没皱。祁念趴在旁边看着，说你疼不疼？高育良说药不疼。祁念说那苦不苦？高育良说苦。祁念说苦你怎么不皱眉？高育良说皱眉也没用。祁念说那怎么办？高育良说忍着。祁念说那你忍到什么时候？高育良说忍到不用忍的时候。祁念没听懂，但把这个答案记在了心里。

    

    石头到北京那天，高小凤去接他。祁念也要去，沈静说你在家陪高爷爷。祁念说我不要陪。沈静说那你跟舅奶奶去。祁念欢天喜地地跟在高小凤后面，出了门。石头从车站出来，看见祁念朝他跑来，喊着石头哥哥。他蹲下来接住，祁念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石头说你又重了。祁念说舅奶奶说我长高了。石头说哪里高了？祁念踮起脚尖比划了一下。石头说没看出来。祁念说你蹲着当然看不出来，站起来。石头站起来，祁念仰着头，脖子伸得老长，说你看，高了。石头说高了。祁念拉起他的手往前走，高小凤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小松也是这样拉着石头的手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那时候她还年轻，现在老了。

    

    到家时，高育良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石头走到他面前，叫了声爷爷。高育良看着他，说你是？石头说我是石头。高育良说石头？哪个石头？高小凤在身后说，你孙子。高育良说哦，孙子，我知道，石头。他伸出手，石头握住了。高育良的手很凉，掌心粗糙。石头说爷爷你手凉。高育良说老了。石头说你不老。高育良说老了。石头没再争，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期望自己的体温能顺着交握的手传过去。祁念在旁边说高爷爷你又不认识石头哥哥了。高育良说谁说的？我认识，石头。祁念说那你刚才怎么说他是谁？高育良说考考你。祁念说骗人。高育良笑了，那笑意很短促，像水面上刚漾开就散的波痕。他松开石头的手，把手收回去，缩进袖子里。石头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蹲下来帮高育良把脚边的毯子掖好。

    

    林远在开发区接待了沈明远的第二次调研。这次是去企业服务中心。沈明远看了墙上的作战图，看了桌上的企业档案，看了林远的工作笔记。他说林局长，你的工作做得很扎实。林远说应该的。沈明远说开发区能有今天的产业基础，你们服务中心功不可没。林远说企业的功劳，不是我的。沈明远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人，不贪功。林远说不是不贪，是不敢。沈明远说为什么？林远说贪了，就不实事求是了。沈明远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