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副主任的人选在十二月底确定了。姓沈，叫沈明远，四十五岁，之前是省工信厅装备工业处的处长。孟庆国在班子会上介绍时说他懂产业、懂政策、懂企业，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沈明远站起来鞠了一躬，说自己是来学习的，希望大家多支持。林远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看着沈明远，想起了常凯。不是长相像，是说话的方式像，客气、周到、滴水不漏。但他希望沈明远不是第二个常凯，开发区经不起再一次折腾。

    

    散会后，沈明远主动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说林局长，招商工作我不熟悉，以后要多向你请教。林远握了，说沈主任客气了，应该的。沈明远笑了笑，说晚上我请大家吃饭，林局长一定要来。林远说不去了，晚上有事。沈明远没有勉强，说不去就不去，下次再约。林远回到办公室，把企业服务中心的工作总结又翻了一遍。省里的综合评估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要把材料做到最扎实。沈明远来不来，开发区的成绩都要拿得出手。他埋头改了几处数据，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灯，显示屏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又硬又冷。他其实也不冷，他只是习惯了在那些不熟悉的人面前把表情收敛起来，像老农民收起锄头。他只在自己人面前笑，孙建国、宋致远、郑国栋，还有高育良、石头、牛牛。在那些人面前，他才不是林局长，是林远。

    

    高育良的认知障碍在元旦前又加重了。他开始认不出时间，早上起来问是不是该吃晚饭了，中午问是不是该睡觉了。高小凤把钟表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指着时针告诉他，短针指到几就是几点。高育良看了，说知道了，过一会儿又问。高小凤不厌其烦地答，回答一遍，再答一遍。祁念在旁边看着，说高爷爷你怎么又忘了？高育良说我忘了吗？祁念说你忘了。高育良说哦，又问现在几点。祁念指着钟说短针指到十，是十点。高育良说十点该干什么？祁念说该吃水果了。高育良说那你去拿。祁念跑去厨房端了一盘苹果，切好的，插着牙签。高育良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甜。祁念说那再吃一块。高育良又拿了一块。祁念说高爷爷你别忘了吃药。高育良说吃了。祁念说你什么时候吃的？高育良说刚才。祁念看了看茶几上的药盒，早上那格确实空了，但他不知道是高爷爷自己吃的还是舅奶奶喂的。他没有再问，把空了的药盒收走，换了新一天的。

    

    小松从吕州打来电话，说石头快放假了，先回吕州住几天再去北京。高小凤说好。小松问我爸身体怎么样，高小凤说还行。小松说您别骗我。高小凤说没骗你。小松说他上次打电话把我当成牛牛了。高小凤愣了一下，说你爸记性差。小松说不是差，是他不认识我了。高小凤沉默了。小松说妈，您辛苦了。高小凤说辛苦什么，不辛苦。小松说那我放假了去看你们。高小凤说好。挂了电话，高小凤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的天。元旦快到了，新的一年要来了。她想，新的一年会是什么样？高育良还能撑多久？她不敢想。想了也白想，老天爷不会因为你想就多给你几天。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高育良在阳台上浇花，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她没有过去帮忙，让他自己浇。浇完了，他端着空喷壶走回来，说浇好了。高小凤说好。她把喷壶接过去，放在阳台上。月季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她不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不会发芽，但她不会把它扔掉。只要高育良还在，她就会留着。高育良不在了，她也留着。

    

    石头考完最后一门课，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室友们已经在群里讨论去哪里聚餐、去哪里玩了，他只在群里回了一句“我先走了”。他没说回吕州，也没说去北京。他买的票是先去吕州，住两天，再去北京。小松问他票买好了没有？他说买好了。小松说到吕州我去接你。石头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小松没再坚持。牛牛在电话里喊哥哥你快点回来。石头说快了。牛牛说你不会又说一眨眼就到了吧？石头笑了笑说不会。牛牛说那你说几天？石头说两天。牛牛说两天是几个晚上？石头说两个。牛牛说那你睡两个晚上就到家了？石头说对。牛牛说那你快点睡。石头说好。

    

    他挂了电话，把行李箱拉好立在门口，去图书馆还了借的书。图书馆里还有不少学生在自习，日光灯照在长桌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雪。他想起高育良在吕州的家里，冬天的时候，院子里的雪也是这样白。高育良坐在廊下看着雪，他在院子里堆雪人。堆完了他问爷爷像不像你？高育良说不像。他说哪里不像？高育良说你堆的是雪人，我是人。他说你就是雪人。高育良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头发白了。高育良笑了，说他小时候头发就是白的。他不信。现在他信了，爷爷的头发确实白了很久了。他走出图书馆，北京的风很冷，吹得脸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走在他前面的是一个拖着大箱子的女生，箱子很重，她拉得很吃力，石头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去帮忙。他怕吓到别人。他只是在经过时步子放慢了一点，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