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好的饺子放进冰箱里，冷冻起来。他数了数，二十三个。他想，等奶奶回来，他要包更多，多到冰箱装不下。

    

    高育良在北京的冬天里熬过了最冷的那段日子。立春那天，阳光特别暖，照在阳台上，月季的枝条冒出了新芽，嫩红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祁念发现了，喊舅奶奶你快来看。高小凤走过去，看着那些新芽，眼眶忽然湿了。她说月季活了。祁念说它没死，它在睡觉。高小凤说对，它在睡觉。祁念说那它什么时候醒？高小凤说已经醒了。祁念说它醒了怎么没开花？高小凤说它要先长叶子，再开花。祁念说那还要多久？高小凤说快了。祁念没接话。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嫩芽，说你别急，慢慢长。高育良从客厅走出来，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月季。他说这花谁种的？高小凤说你。高育良说我种的？高小凤说嗯。高育良说什么时候种的？高小凤说去年。高育良说我不记得了。高小凤说不记得没关系，它活着就行。高育良看着月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像每一步都踩在泥里。高小凤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还年轻，走路带风，说话带笑，站在讲台上，底下坐满了学生。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一个字都没记，光顾着看他了。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卧室，门没关，她跟了进去。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盒，看着里面的药片，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她走过去，把药片按顺序排好，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咽了。她说苦不苦？他说不苦。她说那再吃一粒。他又吃了一粒，咽了，没说苦。她把水杯递给他，他喝了一口，说水凉了。她说我去换。他拉住她的手说不用，凉的好。她没去换，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她的也是。两个老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没有温度，但有重量。窗外的月季在悄悄抽芽，再过几天，叶子就会舒展开，再过几周，花苞就会鼓起来，再过一个月，花就会开。高育良可能看不到花开了。但她会替他看。她会指着那朵花告诉他，你看，开了。他也许会问什么开了，她会说月季。他也许会问月季是谁种的，她会说你。他也许会问什么时候种的，她会说去年。他也许还会问，她不厌其烦地答。答到他不问为止，答到他忘了问为止，答到他不再需要答案为止。窗外的风轻轻地吹，带着春天的气息，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吹过新发的嫩芽，吹过两个老人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