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北京的气温并没有如期回暖。倒春寒来得猛烈，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十几度，高小凤把收进柜子里的厚棉被又翻了出来，给高育良加盖了一层。高育良的身体在寒冷中变得更加迟缓，早上起床用了将近半个小时，穿衣服、扣扣子，每一个动作都像慢动作回放。高小凤不催他，站在旁边等着，偶尔帮他拉一下袖口、正一下衣领，像照顾一个刚刚学穿衣的孩子。他把扣子扣错了位，高小凤解开了重新扣，他看着她的手，说你的手好凉。高小凤说冻的。高育良说那你戴手套。高小凤说戴了手套怎么帮你扣扣子？高育良没接话，低头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花白的头顶对着他，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伸手帮她把碎发掖到耳后，说你也老了。高小凤愣了一下，说早就老了。高育良说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样子。高小凤的眼眶红了，说哪个样子？高育良想了很久，说忘了。高小凤的眼泪掉了下来，没出声，用手背擦了，继续扣扣子。

    

    石头在宿舍里接到了高小凤的电话。她声音是压低了说的，说石头，你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石头说怎么了？高小凤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了，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不认识人了。石头说他认识我吗？高小凤说认识，上次还叫你石头。石头说那我这周末回去。高小凤说不用，你学习忙，等放假。石头说周末不忙，我买票。高小凤说那你别告诉他，他知道了会担心你耽误学习。石头说好。挂了电话，他打开购票软件，买了周五晚上去北京的高铁票。室友说你又要回家？石头说去看看我爷爷。室友说你不是寒假刚去过吗？石头说想他了。室友没再问了。他把票夹在学生证里，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熄灯后，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室友们的鼾声和呼吸声，想起了高育良在吕州的院子里教他下棋的那个午后，阳光很好，爷爷的头发还没有全白。那时候他不觉得时间宝贵，现在他觉得了，但时间已经走了。

    

    沈明远在开发区推行了一项新的企业服务制度——“首问负责制”。不管企业找到谁，那个人就是第一责任人，必须全程跟踪、全程服务、全程负责，不得推诿、不得转交。制度出台后，孙建国第一个给林远打电话，说你们这个新主任可以，干实事。林远说制度好，关键在执行。孙建国说执行的事你盯着，我信你。林远说好。他挂了电话，把“首问负责制”的文件复印了几份，分发给企业服务中心的每一个人，贴在墙上，放在桌上，塞进每个人的文件袋里。他开了一次全体会议，强调这不是形式，是企业服务的底线。谁违反了，谁就走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反对。在开发区干了这么多年，他们知道林远说到做到。

    

    石头周五晚上到了北京。高小凤去接他，祁念已经睡了，没来。高育良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眼睛是闭着的。石头走到他面前，叫了声爷爷。高育良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说你是谁？石头说我是石头。高育良说石头？石头说嗯。高育良说哪个石头？石头说您孙子。高育良说我有孙子？高小凤在身后说有。高育良说哦，石头，我知道。他伸出手，石头握住了。他的手比上次更凉了，皮包骨，青筋凸起。石头说爷爷你手凉。高育良说老了。石头说你不老。高育良说老了。石头没再争，把他扶起来，说我们去睡觉。高育良说不睡，看电视。石头说电视不好看。高育良说好看。石头说那你看，我陪你。他在高育良旁边坐下。高育良看着电视，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盯着屏幕，但瞳孔是散的。石头也不看电视，看着高育良。高小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过去。她把围裙解了，擦擦手，转身去给高育良准备明天的药。药盒已经排了七个，从周一到周日，早中晚，一格一格，清清楚楚。她不知道高育良还能吃多久这些药，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哪怕只剩一天，药也不能断。

    

    林远在周末来北京出差，顺道来看高育良。他进门时，高育良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石头在旁边看书。林远叫了声高老师。高育良看着他，你是谁？林远说我是林远。高育良说林远是谁？林远说您学生。高育良说我有学生？林远说有的。高育良说叫什么？林远说林远。高育良说林远，这个名字好。他伸出手，林远握住了。高育良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林远说在开发区工作。高育良说开发区？哪个开发区？林远说吕州开发区。高育良说吕州，我知道。林远说您知道？高育良说嗯，我在吕州待过。林远说您待了多少年？高育良说忘了。林远笑了笑。高育良说你是来看我的？林远说嗯。高育良说你为什么来看我？林远说您是我老师。高育良说老师？林远说您教过我。高育良说我教过你什么？林远说教我看人，看心。高育良说看人看心？林远说嗯。高育良说你说得对。他松开手，把手缩回袖子里。林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想起了第一次去吕州找他时的情景。那时候的高育良，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杯，眼神犀利，说话句句在点子上。现在的高育良，坐在阳台上，手里什么都没有，眼神涣散，说话颠三倒四。他不知道哪个高育良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