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病情在春节前又一次加重。他开始叫错名字，把高小凤叫成“小凤”，这倒没错，但把祁念叫成了“石头”，把石头叫成了“小松”。祁念起初还纠正他，后来不纠正了，他叫什么都应。有一天石头从学校打电话来，高育良接的，叫了声小松。石头说爷爷，我是石头。高育良说石头是谁？石头说您孙子。高育良说我有孙子？高育良说我有孙子。石头说有的。高育良说叫什么？石头说石头。高育良说石头，这个名字好。石头握着手机，没再说什么。他把电话挂了，在宿舍的床上坐了很久。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躺下闭上了眼。熄灯以后，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还有余晖，微弱的，像爷爷的生命。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点光彻底灭了。

    

    高小凤把高育良的药又调整了一次，加了一种抗认知障碍的新药，医保不报销，一个月三千多。她没有告诉小松，也没有告诉石头，自己掏的钱。她的退休金不高，但这些年攒了一些，够用。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人。吃了新药，高育良的记性似乎好了一点，至少能认出她了，但还是把祁念叫成石头。祁念已经习惯了，每次被叫错就笑一下，说高爷爷，我不是石头，我是祁念。高育良说哦，祁念。过了几分钟又问你是哪个？祁念说我是祁念。高育良说祁念是谁？祁念说我是祁念。高育良说哦，知道。祁念不再解释了，反正他记不住。他拉着高育良的手，手凉凉的，他握了一会儿，说高爷爷你给我讲故事。高育良说讲什么？祁念说讲石头哥哥小时候的事。高育良想了想，说石头小时候，有一次下棋，输了不哭，自己摆棋，再来一盘。祁念说后来呢？高育良说后来他赢了。祁念说赢了以后呢？高育良说他又来一盘。祁念说他不累吗？高育良说他不怕累。祁念说那我也不怕累。他把棋盘端过来，摆好棋子，说高爷爷你教我下棋。高育良说我不会。祁念说你会。高育良说忘了。祁念说那你想。高育良想了半天，说车走直线，马走日。祁念说什么是日？高育良在纸上写了一个“日”字。祁念说像个长方形。高育良说对，马走长方形。祁念说那炮呢？高育良说炮打隔山。祁念说什么叫打隔山？高育良说中间有一个棋子才能打。祁念说那没有棋子呢？高育良说不能打。祁念说那炮有什么用？高育良说有用，等你学会了就知道了。祁念说那你教我。高育良说好。他拿起棋子走了第一步，祁念也走了一步，两个人一来一回，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高小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在下棋，愣了一下。高育良已经很久没有下棋了，不是不想，是记不住规则。今天他记住了，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祁念的耐心让他想起了什么。她没有打扰，悄悄退了回去。

    

    石头在大学里的第一个学期结束了，成绩排在班级前列。张教授找他谈话，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课题组，做材料科学方面的研究。石头说我考虑一下。张教授说不用急，大二再决定也行。石头说好。他走出办公室，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地砖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想起高育良教他下棋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光，照在棋盘上，棋子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说爷爷你换个位置。高育良说不换。他说为什么？高育良说太阳晒你是让你长个。他说我不是树。高育良说你是树，人也是树，要晒太阳才能长高。他信了，现在他知道那是骗他的，但他不生气。他有点想他，很想。他拿出手机，给高育良发了条微信：爷爷，我期末考完了，成绩不错。过了很久，高育良回了一个字：好。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考完试，高育良也是回这个字。一个字，不多不少，像他的人，克制，沉默，但足够重。

    

    林远与沈明远的合作比预想的顺畅。沈明远不揽权，不越位，该他签的文件签，该他开的会开，该他出面的场合出面。林远负责具体的项目对接和企业服务，两个人分工明确，互补互信。孟庆国在班子会上表扬了这种团结协作的氛围。沈明远说林局长是开发区的大管家，我给他当助手。林远说沈主任客气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孙建国私下问林远，这个沈主任靠谱吗？林远说靠谱。孙建国说你怎么知道？林远说他来开发区不是来镀金的。孙建国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林远说他问的都是产业问题，不是人事问题。孙建国说那他就不会调走了？林远说调不调走是他的事，干不干活是我的事。孙建国说你这人就是太实在。林远说实在不好吗？孙建国说好，容易吃亏。林远说吃过了，不怕了。

    

    牛牛在寒假里学会了包饺子。高小凤在视频里教他，和面，擀皮，调馅，包。他学得很认真，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露馅，有的皮太厚。高小凤说不错。牛牛说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吃我包的饺子？高小凤说过年。牛牛说过年还有几天？高小凤说十几天。牛牛说那你不回来我包给谁吃？高小凤说包给爸爸吃。牛牛说爸爸不爱吃饺子。高小凤说那你包给自己吃。牛牛说一个人吃没意思。高小凤说那你就等奶奶回来。牛牛说那你快点回来。高小凤说好。牛牛挂了电话，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