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站在客厅中间，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他走到高育良面前，说高爷爷，我是谁？高育良说祁念。祁念说对了。他又问那她是谁？他指着高小凤。高育良说小凤。祁念说那她呢？他指着沈静。高育良想了想，说不知道。祁念说她是妈妈。高育良说哦，妈妈。祁念说高爷爷你真棒。高育良笑了。祁念说高爷爷你笑了。高育良说笑了吗？祁念说笑了。高育良说那我再笑一个。他又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初学微笑的婴儿。祁念看着他，忽然抱住了他。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祁念的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石头周六到了北京。这次他没有提前告诉高小凤，直接坐地铁到了小区门口，按了门铃。高小凤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石头说想你们了。高小凤说你爷爷刚睡着。石头说那我等他醒。他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客厅。高育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石头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得几乎没有弹性。石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凉凉的，但比上次暖了一些。他不知道是天气暖了还是高育良的身体好了一些。高育良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他看着石头，说你是谁？石头说我是石头。高育良说石头？石头说嗯。高育良说哪个石头？石头说您孙子。高育良说我有孙子？石头说有的。高育良说叫什么？石头说石头。高育良说石头，这个名字好。他伸出手，石头握住了。高育良说你手好热。石头说您手凉。高育良说老了。石头说您不老。高育良说老了。石头没再争。高小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握着手，没有过去，转身回去继续做饭。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把她的眼睛熏得有点湿。她擦了擦眼睛，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她觉得这样的日子能久一点就好了，但她也知道，久不久不是她能决定的。

    

    石头在北京待了两天。他陪高育良散步、下棋、说话。高育良的话很少，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他也不催，就陪他坐着。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月季的花苞已经绽开了一点点，粉红色的花瓣微微张开，像一只刚刚苏醒的眼睛。祁念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去看一眼，今天说开了一点，明天说又开了一点，后天说快开了。石头说等你看到花开的时候，我就走了。祁念说那你别走。石头说我要上学。祁念说那你等花开了再走。石头说花什么时候开？祁念说快了。石头愣了一下。祁念说你不是说快了？石头说我没说。祁念说你说了，你刚才说快了。石头说我没说。祁念说了。石头说没。两个人拌了几句嘴，高小凤从厨房出来说你们别吵了。石头和祁念都不说了。过了一会儿，祁念说石头哥哥你下次来，花就全开了。石头说好。祁念说那你写下来。石头拿了一张纸，写了“等花开了我就来”，贴在冰箱上，和之前那两张并排。祁念看了看，说还有好久。石头说一眨眼就到了。祁念说你别眨眼了。石头笑了笑，没接话。走的那天，高小凤送他去车站。高育良没去，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石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手。高育良也挥了挥手。石头上了车，车开了，他透过车窗往后看，高育良还站在阳台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石头把脸转过去，没有再回头。他知道爷爷在等他下次来，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他不敢想，想了就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