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京，天气忽冷忽热。高育良的病情也跟着反复，好的时候能认出高小凤和祁念，差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高小凤已经不再给他吃药了，不是药没用，是他咽不下去了。医生改成了针剂，每天请社区医院的护士上门注射。祁念每次看到护士来，就躲到房间里去，等护士走了才出来。他怕针，但他更怕高爷爷疼。有一次他问高小凤，舅奶奶，打针疼不疼？高小凤说有点疼。祁念说那高爷爷哭了吗？高小凤说没有。祁念说高爷爷真勇敢。高小凤没接话。她不知道高育良是不怕疼，还是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宁愿他感觉不到。

    

    石头在北京待了两天，走的时候，月季的花苞还没有全开。祁念趴在阳台上目送他，喊石头哥哥你下次来花就全开了。石头在楼下抬头冲他挥了挥手，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高小凤站在厨房窗前，看着石头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把手里的抹布攥得很紧。她不知道石头下次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高育良还能不能等到。她不敢想。

    

    林远在开发区接待了陈志远项目施工队的进场。挖掘机、推土机、渣土车排了一长溜，工地上插着彩旗，挂着横幅。沈明远没来，让他代表。林远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拿着话筒，说了几句。天气热，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汗流浃背，没什么人鼓掌。林远说完，走下台，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迎上来，递了根烟。林远说不抽，那人自己点上，说林处长，这个项目大，工期紧，您多关照。林远说按合同办。那人笑了笑，没说话。林远知道这种人，嘴上客气，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不怕他们有自己的算盘，怕的是他们不按规矩打算盘。他把工程进度表贴在办公室的墙上，在“陈志远电控系统项目”那一栏画了一个红圈，写上开工日期。

    

    宋致远打电话来，说他的研发中心已经封顶了，下个月设备进场。林远说好。宋致远说陈志远那边对接过了，技术路线有分歧，还要再谈。林远说你跟他慢慢谈，技术上的事急不来。宋致远说我没急，是他急。林远说急了好，急了说明他真想干。宋致远说你这人，什么事都能往好处想。林远说不是往好处想，是不往坏处想。

    

    牛牛在小学里参加了春季运动会，跳绳得了第一名。他把奖状拍给高小凤看，高小凤放大看了看，说真棒。牛牛说哥哥呢？高小凤说哥哥在学校。牛牛说他怎么不给我点赞？高小凤说可能没看到。牛牛说那你告诉他。高小凤说好。她给石头转了牛牛的奖状照片。石头回了一个字：好。牛牛看了，说哥哥就说一个好字。高小凤说好字就是夸你。牛牛说那他也太省了。高小凤说他就这样。牛牛说那我以后也这样。高小凤说你学点好的。牛牛说好字不好吗？高小凤愣了一下，说好。

    

    高育良在五月中旬出现了一次呼吸衰竭。社区医院处理不了，叫了120。这次祁念没睡着，亲眼看着高育良被抬上救护车。他没有哭，穿着拖鞋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夜色里。沈静抱着他，说没事的，高爷爷会回来的。祁念说我知道。沈静说你怎么知道？祁念说高爷爷答应过我的。沈静没再问。

    

    高小凤在医院陪了一夜。高育良插着呼吸机，脸上的皱纹被氧气面罩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高小凤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上还有留置针，她握着那只没有针的手，凉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她想起年轻时他的手是热的，握着她的时候掌心有汗。现在他不出汗了。她握了很久，天亮了。护士来换药，说阿姨，您去休息一会儿吧。高小凤说不累。护士说您这样身体会垮的。高小凤没动。护士不再劝，换了药走了。

    

    石头从高小凤那里知道了高育良住院的消息。他没等请假，当天买了票就往北京赶。到医院的时候，高育良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他看见石头，愣了一会儿，说你是谁？石头说我是石头。高育良说石头？石头说嗯。高育良说哪个石头？石头说您孙子。高育良说我有孙子？高小凤说有。高育良说哦，石头，我知道。他伸出手，石头握住了。他的手比上次更凉了，皮包骨，青筋凸起，像一张枯叶。石头说爷爷你手凉。高育良说老了。石头说你不老。高育良说老了。石头没再争。他把高育良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高育良的手没有动，他的脸是热的，手是凉的。高小凤站在旁边看着，擦了擦眼角，出去打水了。

    

    林远在省里开会，听说了高育良住院的消息。他给石头打了个电话，石头说情况不太乐观。林远说需要我做什么？石头说不用，医生说观察几天。林远说那我周末去看他。石头说好。挂了电话，林远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他想起高育良教他的那些东西，想起他说“你稳了，急的是别人”。他现在很稳，但他不急。他急的是高育良的身体。但他急也没用，他不是医生。他只能周末去看他，陪他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不知道他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