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雨丝细密，打在月季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高小凤把花盆从阳台搬进屋里，怕雨太大了把新发的嫩芽打坏。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画面一明一暗地闪，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珠也不太转动。高小凤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也没转头，目光仍定在电视上。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声音被她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要回握，又像是无意识的抽动。

    

    祁念放学回来，全身湿透了，沈静让他赶紧换衣服，他非要去阳台上看一看月季。沈静跟在后面，看着他蹲在花盆前面，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叶子上的水珠，说妈妈，花开了。沈静探头一看，月季的枝头绽出了一朵小小的花苞，粉红色的，还紧紧地裹在一起，像一个攥着拳头的小婴儿。她说还没开呢，这是花苞。祁念说快了。沈静愣了一下，把那个“快了”压在舌尖底下，没有学他说“不是说不能说快了吗”。她把祁念拉起来，说你快去换衣服，着凉了。祁念不肯，说我要等它开。沈静说它不会今天开。祁念说那它什么时候开？沈静说明天。祁念说明天我上学了，看不到。沈静说放学回来就能看到。祁念说那它会不会一下子就开了？沈静说不会，慢慢开。祁念说那它开的时候我在学校，谁帮我看着？沈静说你舅奶奶在家。祁念跑去找高小凤，说舅奶奶，月季开花的时候你帮我看着，等我回来告诉我。高小凤说好。祁念满意了，才去换了衣服。

    

    石头在五一假期没有回家。课题组要赶一个实验进度，张教授让他留在学校。他不太会拒绝，说好。室友们都回家了，宿舍里就剩他一个人。早上起来去食堂吃了饭，然后去实验室。实验室里只有他和一个研二的学长，学长姓孙，话不多，跟他一样闷。两个人各做各的实验，偶尔交流几句。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孙学长问他本科毕业有什么打算，他说读研。孙学长说读本校？石头说不知道。孙学长说本校的材料学科不错。石头说嗯。吃完饭，他回到实验室，继续做实验。数据不太理想，重复了好几遍都达不到预期。他不急，一遍一遍地做，做到第五遍的时候，数据终于好了。他把结果记在本子上，在数据旁边画了一颗星。星星很多了，但这颗和之前的不一样。这颗是实验成功的记号。

    

    他给高小凤发了条微信：奶奶，实验做成了。高小凤回了一个字：好。他又给高育良发了条微信：爷爷，实验做成了。没有回复。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收拾好实验台，关了灯，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被放大，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他忽然想和谁说说话，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他最终没有打，把手机塞回裤兜，走回了宿舍。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又灭了，他又跺了一下，灯又亮了。他不想让它灭，就一直跺脚，像在和黑暗玩一场无意义的角力。

    

    林远在五一假期也没有休息。陈志远的项目进入了土地审批阶段，他要把所有材料准备齐全，报到市里。沈明远让他不用这么急，节后再办也行。林远说早办早安心。沈明远说你这人，跟企业一样急。林远说招商的人不急，企业就跑了。沈明远没再劝。林远把材料整理好，装进文件袋，开车去了市自然资源局。窗口的人说领导放假了，要等节后。林远说材料先放这儿，回头补签字。窗口的人说行。林远把材料留下，开车回了开发区。路过快充科技时，他看见孙建国正站在新车间门口，叉车在卸设备。他停了车，走过去。孙建国看见他，说林处长，你怎么不休息？林远说来看看。孙建国说你的假期就是看企业？林远说嗯。孙建国说你这人，比我们老板还敬业。林远说老板赚钱，我不赚钱，但要对得起工资。孙建国笑了。两个人站在车间门口，看叉车把设备一件一件卸下来。阳光照在新设备的银白色外壳上，反着刺眼的光。林远眯了眯眼，说什么时候投产？孙建国说下个月。林远说投产了我来看。孙建国说好。

    

    高育良的身体在五月初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回春”。他开始主动吃东西了，虽然还是糊状的食物，但能吃完一小碗。高小凤高兴得不行，打电话告诉石头。石头说真的？高小凤说真的。石头说他认识你吗？高小凤说认识，今天叫我小凤了。石头说他叫你的名字了？高小凤说嗯。石头沉默了一下，说奶奶，您辛苦了。高小凤说不辛苦。石头说那我周末回去看您。高小凤说不用，你学习忙。石头说周末不忙。高小凤说那你别告诉你爷爷，他知道了会担心你耽误学习。石头说好。他挂了电话，买了周六去北京的高铁票。

    

    祁念发现高育良认出了他，高兴得在家里跑来跑去。他跑到阳台上，对月季说高爷爷认识我了；又跑到厨房，对高小凤说高爷爷认识我了；又跑到客厅，对沈静说高爷爷认识我了。沈静说认识你了你就跑？祁念说我高兴。沈静说高兴也不能跑，楼下会投诉。祁念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