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纸巾把他的手擦干净。他手上的汁水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淡红色的印迹，像胎记。她看着那片印迹，忽然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她说高老师，这个字念什么？他说念人。她说人是什么意思？他说人是两条腿走路的动物。她说那你呢？他说我也是人。她说你也是两条腿走路？他说嗯。她说那你为什么走得比别人快？他说因为我急。她说你急什么？他说急着赶路。她说赶去哪儿？他说赶去该去的地方。她说该去的地方是哪儿？他说等你到了就知道了。她没到，他先到了。她站在他面前，他还坐在阳台上，手里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她蹲下来，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动。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是她，也不在乎。她知道就行。

    

    石头期末缓考的申请批下来了。辅导员说下学期开学第一周补考，你要做好准备。石头说好。辅导员说你不要再请假了。石头说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室友们都在复习，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他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合上课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想起高育良在吕州的院子里种的那棵老槐树，想起他坐在树下下棋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棋不能急，急了就输”。他现在很急，但他不能输。他输不起。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过了很久，他睡着了，梦里高育良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杯，对他笑着说，石头，来，下一盘。他走过去，坐下，执黑先行。高育良执白，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他不催，等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他赢了。高育良说，你赢了。他说嗯。高育良说你长大了。他说早就长大了。高育良说以前是身体长大了，现在是棋长大了。他没接话。高育良站起来，说我要走了。他说去哪儿？高育良说去该去的地方。他说该去的地方是哪儿？高育良说等你到了就知道了。他追出去，高育良已经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他站在树下，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醒了。枕头上有一片湿，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眼泪。他没有擦，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