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北京的暑气蒸腾起来。高育良已经很少下床了，每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张干涸的河床。他看了很多天，也许在想这条裂纹是怎么来的，也许什么都没想。高小凤把饭打成糊，一勺一勺喂他，他能吃半碗，有时候小半碗。祁念放学回来，趴在他床边，说高爷爷，今天老师教了乘法口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高育良说嗯。祁念说一三得三，一四得四，一五得五。他背到了九九八十一，高育良中间没有打断，也没有纠正，全程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段遥远的歌谣。祁念背完了，说高爷爷你会不会？高育良说会。祁念说你背给我听。高育良说一一得一。祁念说然后呢？高育良说不记得了。祁念说那我再背一遍给你听。他又背了一遍，高育良还是没有记住。祁念不气馁，说明天再背。他每天背一遍，像给高育良吃药一样，定时定量。他不知道高育良能不能记住，但他知道，只要他背，高育良就会听。这就够了。

    

    石头在学校里开始准备补考。他把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课后习题一道一道做。不会的去问张教授，张教授在办公室答疑，他每次去都带着一堆问题。张教授说你基础不差，但缺课太多，补考没问题，但要考高分还要下功夫。石头说我会的。张教授说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石头说差不多了。张教授说那就好。石头从办公室出来，阳光很烈，他眯了眯眼，走到操场边上，坐在台阶上。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他坐在那里看着，什么也不想。

    

    林远在开发区接待了一位来自上海的考察团。团长姓王，是上海一家新能源企业的副总，带着团队来考察开发区的投资环境。林远领着他们看了快充科技、宋致远的研发中心、陈志远的项目工地。王副总说开发区的产业配套不错，回去跟董事会汇报。林远说欢迎王总再来。王副总说一定。送走考察团，沈明远问林远有几成把握，林远说五成。沈明远说这么低？林远说招商的事，不到签约那一刻，什么都有可能。沈明远说你这人太保守。林远说不是保守，是谨慎。沈明远笑了笑。

    

    孙建国打电话来，说他的新产品拿到了欧洲认证，下个月开始批量出口。林远说好。孙建国说德国客户要来考察，你帮我接待一下。林远说你的客户你自己接待。孙建国说你是开发区的领导，你出面显得重视。林远说那行，什么时间？孙建国说下周三。林远说你把行程发给我。孙建国说好。

    

    高小凤在菜市场买菜时晕倒了。摊主打了120，把她送到医院。祁望赶到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医生说可能是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建议住院观察几天。高小凤说不住院，家里还有人要照顾。祁望说你这样怎么照顾高爷爷？高小凤说我没事。祁望说您就听医生的吧。高小凤没接话。祁望给沈静打了电话，让她请几天假，自己也在医院陪护。石头听说后从学校赶来，到病房时高小凤正在输液，脸色发白。石头说奶奶您怎么了？高小凤说没事，低血糖。石头说您别骗我。高小凤说没骗你。石头说那您好好休息，爷爷那边我照顾。高小凤说你会照顾什么？石头说我会。高小凤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身体长大了，是心长大了。她说那你去吧。

    

    石头回到家，高育良正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他走过去，叫了声爷爷。高育良看着他，你是谁？石头说我是石头。高育良说石头？石头说嗯。高育良说哪个石头？石头说您孙子。高育良说我有孙子？石头说有的。高育良说叫什么？石头说石头。高育良说石头，这个名字好。他伸出手，石头握住了。他的手已经几乎没有温度了，像一块冰。石头说爷爷你手凉。高育良说老了。石头说你不老。高育良说老了。石头没再争。他把高育良的手塞进被子里，把被子掖了掖。高育良说你去哪里？石头说我不走。高育良说哦。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睁开，说小凤呢？石头说奶奶在医院。高育良说她怎么了？石头说低血糖，没事。高育良说哦。他又闭上了眼睛。石头坐在床边，看着他，心电监护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像爷爷的生命，微弱但还在。他不知道还能听多久，但他会一直听。听着，就是不放弃。

    

    林远周末来了北京。他到医院看了高小凤，又到家里看了高育良。高育良不认识他了，问他是谁。林远说我是林远。高育良说林远是谁？林远说您学生。高育良说我有学生？林远说有的。高育良说叫什么？林远说林远。高育良说林远，这个名字好。他伸出手，林远握住了。林远说高老师，您好好休息。高育良说好。林远松开手，走出卧室，石头在客厅等着。林远说你要照顾好自己。石头说我知道。林远说你爷爷的事，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石头说好。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祁念放学回来，看见石头在家，说石头哥哥你怎么没去学校？石头说请假了。祁念说舅奶奶呢？石头说在医院。祁念说她怎么了？石头说没事，低血糖。祁念说那她什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