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在普通病房住了五天，情况稳定后，医生同意出院。高小凤办手续的时候，石头去推轮椅，祁望去取药，一家人分工明确。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医院走廊的白墙上，亮得晃眼。高育良坐在轮椅上，被石头推着，经过护士站时，几个小护士跟他打招呼，说高爷爷再见。高育良看着她们，问石头她们是谁？石头说护士。高育良说护士？石头说嗯，照顾您的。高育良说哦。车子开到家楼下，祁念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举着一朵月季花，粉红色的，开得正盛。他把花递到高育良面前，说高爷爷，花开了。高育良看着花，你是谁？祁念说我是祁念。高育良说祁念是谁？祁念说我是祁念。高育良说哦，祁念，我知道。他伸出手，想拿那朵花，手抖得厉害，够了几次都没够到。祁念把花塞进他手里，他握住了，低头看了一会儿。花瓣上还有水珠，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花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说香。祁念说香吧？高育良说香。祁念说这是你种的月季，你忘了？高育良说他种的？祁念说嗯。高育良说什么时候种的？祁念说去年。高育良说我不记得了。祁念说不记得没关系，它活着就行。高育良看着花，看了很久。

    

    石头把他推进家门，扶到沙发上坐下。高育良手里还攥着那朵月季花，花瓣已经被他握出了折痕，汁水染在指缝间，淡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高小凤拿纸巾帮他擦手，他不让，说别擦。高小凤说脏。高育良说不脏。高小凤没再擦。祁念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说高爷爷你饿不饿？高育良说不饿。祁念说你渴不渴？高育良说不渴。祁念说那你累不累？高育良说不累。祁念说那你陪我下棋。高育良说我不会。祁念说你会，上次还下了。高育良说忘了。祁念说那你想。高育良想了半天，说车走直线，马走日。祁念说什么是日？高育良在纸上写了一个“日”字，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日，像一个不规则的圆圈。祁念说像个鸡蛋。高育良说对，马走鸡蛋。祁念说那炮呢？高育良说炮打隔山。祁念说什么叫打隔山？高育良说中间有一个棋子才能打。祁念说那没有棋子呢？高育良说不能打。祁念说那炮有什么用？高育良说有用，等你学会了就知道了。祁念说那你教我。高育良说好。他拿起棋子，手抖得厉害，棋子掉在了棋盘上，滚到了地上。祁念趴在地上捡起来，放回他手里。他又掉了。祁念又捡。反复好几次，高育良终于把棋子放在了棋盘上。祁念说高爷爷你真棒。高育良说棒吗？祁念说棒。高育良笑了。高小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过去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林远在开发区收到了省里的批复。陈志远的项目用地指标正式下达，一百亩，全部到位。他把批文复印了一份，送到陈志远的项目部。陈志远正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满身灰。他接过批文看了看，说林处长，谢谢。林远说不用谢。陈志远说晚上请你吃饭。林远说不去。陈志远说你这人，请你吃个饭都不行。林远说等你投产了再请。陈志远说投产还要一年多。林远说那我就等一年。陈志远笑了。林远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总，工地上注意安全。陈志远说知道了。林远回到办公室，在备忘录上把陈志远的项目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地”字。地有了，下一步是施工。他要把每一步都盯紧了，不能出任何差错。

    

    孙建国打电话来，说他的新车间投产了，请林远去看。林远去了，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孙建国戴着安全帽，穿着一件工装，看起来不像老板，像车间主任。他带林远走了一圈，指着新设备说这套是德国的，那套是国产的，各有优势。林远说产能扩大了多少？孙建国说翻了一番。林远说订单跟得上吗？孙建国说跟得上，欧洲市场又签了两个大客户。林远说那你再扩。孙建国说地不够。林远说等下一批。孙建国说下一批什么时候？林远说快了。孙建国说你能不能别说快了？林远说那我说很快。孙建国被他气笑了。两个人站在车间门口，阳光照在新设备的银白色外壳上，反着刺眼的光。林远眯了眯眼，说孙总，你好好干。孙建国说还用你说。林远没接话，转身走了。

    

    高育良在家里的日子变得极其安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了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月季花开了满盆，红的、粉的、黄的，一团一团的，热闹得像过年。祁念每天放学回来都要摘一朵放在高育良手心里，说高爷爷你看，又开了一朵。高育良低头看，说好看。祁念说香不香？高育良闻了闻，说香。祁念说那你闻闻这朵。他又摘了一朵。高小凤说你别摘了，再摘花就秃了。祁念说不秃，还有很多。他指着满盆的花苞，你看，还有这么多。高小凤没再拦。高育良手里攥着两朵花，一朵红的，一朵粉的，花瓣被他揉出了汁水，染红了手指。高小凤说别攥了，花疼。高育良说花不疼。高小凤说你怎么知道？高育良说它没有嘴。高小凤说没有嘴也会疼。高育良说那你替它疼。高小凤被噎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把他手里的花拿出来，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