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北京的暑气初显。高育良出院后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被扶到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看不了多久就昏昏欲睡。他清醒的时段越来越短，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高小凤守在他身边，喂饭、擦身、接大小便，从不出门。菜是沈静下班顺路买的，药是祁望去社区医院取的，祁念的作业是沈静辅导的。全家人的生活节奏被高育良的病牵着走，但没有人抱怨。祁念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高育良床前，趴在他耳边说高爷爷我回来了。高育良有时睁开眼睛看他一眼，有时连眼皮都不抬。祁念不介意，每次都说，说了就跑，像完成一项必须的仪式。

    

    石头在周末又来了北京。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来了，辅导员找他谈过话，说缺课太多会影响期末成绩。石头说知道，但还是来了。他进门时高育良正在睡觉，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高育良的脸。高小凤说你吃饭了吗？石头说吃了。高小凤说火车上吃的？石头说嗯。高小凤说那再吃点。石头说好。他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一碗汤，放下碗筷，又回到高育良床边。高育良还在睡，他不知道爷爷会不会醒，但他等。傍晚时分，高育良睁开了眼，看着石头，说你是谁？石头说我是石头。高育良说石头？石头说嗯。高育良说哪个石头？石头说您孙子。高育良说我有孙子？石头说有的。高育良说叫什么？石头说石头。高育良说石头，这个名字好。他伸出手，石头握住了。他的手已经几乎没有温度了，像一块冰。石头说爷爷你手凉。高育良说老了。石头说你不老。高育良说老了。石头没再争。他把高育良的手塞进被子里，把被子掖了掖。高育良说你去哪里？石头说我不走。高育良说哦。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高小凤把石头叫到厨房，说你总这样请假，学业怎么办？石头说我跟得上。高小凤说你不要骗我。石头说没骗你。高小凤说你要是挂科了，你爷爷会比生病还难受。石头沉默了。他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但他不能不来。他怕下次来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他把这个怕咽进了肚子里，没说。

    

    林远在开发区迎来了陈志远项目的主体工程开工。沈明远在工地上搞了一个简短的仪式，自己讲了话，让林远也讲了。林远说欢迎陈总，祝愿项目早日建成投产。他讲了不到两分钟，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下去了。陈志远跟他握手，说林处长，你话真少。林远说少了好，省得说错。陈志远笑了。孙建国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看见林远讲完话就走过去，说林处长，你讲得太短了。林远说该讲的讲了。孙建国说你就不想多说几句？林远说多说无益，干活要紧。孙建国说你这人，真是。林远没接话，转身去看施工平面图了。

    

    宋致远的研发中心设备全部进场，进入调试阶段。他打电话给林远，说调试比预想的顺利，下个月能试运行。林远说好。宋致远说陈志远那边又约了我谈技术配套，这次他让步了。林远说让步了好，说明他想通了。宋致远说不是想通了，是想赚钱了。林远说想赚钱不是坏事。宋致远说你这人，什么事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林远说不是解释，是事实。宋致远没接话。

    

    高育良的病在五月的最后一周急转直下。他开始出现呼吸暂停，睡梦中突然停止呼吸，过几十秒又自己喘上来。高小凤不敢睡，整夜守在床边，看他的胸口起伏。祁望请假在家，沈静也请了假，全家人轮流守着。石头从学校赶来了，这次没有请假，是直接办了缓考。辅导员问他还考不考，他说考，下学期补考。辅导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石头到医院时，高育良已经住进了ICU。高小凤在走廊里坐着，眼睛红肿。石头走过去，抱住她，说奶奶，没事的。高小凤说你怎么又来了？石头说我不来心里不安。高小凤说你的学业怎么办？石头说下学期补考。高小凤的眼泪掉了下来。祁望在旁边站着，说姨，您别哭了。高小凤说我没哭。她擦了眼泪，站起来，隔着ICU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高育良。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有温度的尸体。石头站在她旁边，也看着。他想起高育良教他下棋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棋不能急，急了就输”。他不急，他等。他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但他等。

    

    林远在开发区接到石头的电话。石头说林远叔叔，我爷爷在ICU。林远说他手里拿着的笔顿了一下，说我马上过去。石头说不急，医生说暂时稳定。林远说那我周末去。石头说好。挂了电话，林远把笔放下，看着桌上的文件。他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高育良。他想起高育良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杯，眼神像刀。他问他你来干什么。他说我来请教。高育良说请教什么？他说请教怎么做人。高育良说做人不需要请教，做事才需要。他说那您教我做事。高育良说做事不需要教，做错才知道。他被噎住了，但还是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好几年。他学到的东西，比在大学里学到的多得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开发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