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高育良教他的那些东西，想一句记一句，记一句忘一句。不是他记性差，是那些东西太多，太深，需要用一辈子去消化。他站了很久，直到人群开始散去，他才走上前，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高育良教过他很多，但没有教过他怎么告别。他鞠完躬，转身走了。

    

    孙建国也来了，从吕州开车过来的。他站在殡仪馆门口，没有进去。林远看见他，走过去，说你怎么不进去？孙建国说我不进去了。林远为什么？孙建国说我不习惯这种场合。林远说那你来干什么？孙建国说我来送送高书记。他提着一个花篮，放在殡仪馆门口，白菊花和黄菊花，插得很整齐。他说林处长，你帮我跟高书记说一声，孙建国来过了。林远说好。孙建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欠高书记一个人情。林远说他不要你还。孙建国说我知道，但我欠着。林远没接话。孙建国走了，车开远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林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枝白菊花，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弯腰放在台阶上，花瓣碰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

    

    侯亮平最后走。他在高育良的遗体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高小凤说你跟他说说话吧。侯亮平说我说了，在心里说的。高小凤说他听见了吗？侯亮平说听见了。高小凤说你怎么知道？侯亮平说因为他是我老师。高小凤没再接话，侯亮平鞠了三个躬，直起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阿姨，您保重。高小凤说好。侯亮平走了，高小凤还站在原地，石头扶着她。她说石头，你爷爷走了。石头说我知道。高小凤说以后就咱们了。石头说还有我。高小凤说对，还有你。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石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希望能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温度可以给。他已经给出很多了，给了爷爷，给了奶奶，给了祁念。他不怕给，怕的是给不够。他站在那里，握着高小凤的手，看着高育良的遗像。照片上的高育良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他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但他已经不在了。他把那个问题咽了下去，扶着高小凤，慢慢走出了告别厅。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前方的路。

    

    祁念在回去的路上睡着了，趴在后座上，手里还攥着那朵从殡仪馆门口捡来的白菊花。花瓣已经被他攥皱了，汁水染在指缝间，淡黄色的，像眼泪的痕迹。沈静把他抱下车，他没有醒。高小凤走在前面，石头跟在后面，一家人进了门，屋里很安静。高育良的拖鞋还放在门口，深蓝色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高小凤把它们收进鞋柜里，关上柜门。阳台上那盆月季还开着花，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高小凤走过去，把月季浇了水，又把高育良常坐的那把椅子擦了擦，椅子空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把脸埋进椅背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她哭的时候没有人看见，等她从阳台出来，眼眶红红的，但已经擦干净了。石头在厨房热饭，祁念被沈静抱到床上。高小凤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本《明史》，翻到海瑞那一章。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折痕深深浅浅。她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快要黑了。月季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动，那朵最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躺在泥土上，颜色还没褪尽，像在等一个人来捡。没有人来捡。它就那样躺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把它晒干，晒成一片薄薄的、脆脆的标本。那时不会再有人记得它曾开得多艳，但花会记得，土会记得，那棵年复一年抽芽的植株会记得。如同高育良这一生，不是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时间抹去。那些他教会的人，那些他改变的事，那些他埋下的种子，已经在另一个季节里生根。风把他们吹向四方，吹到吕州、北京、更远的地方。他们站在各自的土地上，有时会想起他，有时不会。但他种下的东西会一直在，等到某个春天，该发芽的还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