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走后的第一天，高小凤照常五点半醒了。她伸手去摸旁边的枕头，空的，凉的。她缩回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躺了很久。祁念的闹钟响了，她起来去做早饭。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是那些，位置没变，她伸手就能拿到。小米粥熬上了，鸡蛋煮上了，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冒上来，破了，又冒。她想起高育良喝粥从来不放糖，她每次都要先盛一碗出来，再往锅里放糖。今天她先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对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端起来倒回了锅里。

    

    祁念起床了，穿着睡衣跑到高育良的房间，推开门，床上空空的。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转头喊舅奶奶，高爷爷呢？高小凤从厨房出来，说高爷爷走了。祁念说去哪儿了？高小凤说去很远的地方。祁念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高小凤说不回来了。祁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过了一会儿，说我今天不想上学。高小凤说不行。祁念说为什么？高小凤因为你已经请了好几天假了。祁念没再争，回屋换了校服，出来吃早饭。他坐在高育良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喝了一口粥，说舅奶奶，粥没放糖。高小凤说忘了。祁念说高爷爷不吃糖。高小凤说嗯。祁念说那他不在，你就不用先盛出来了。高小凤没接话。她把粥碗端走，换了一碗，放了糖。祁念喝了一口，说甜。高小凤说甜就多喝点。祁念说高爷爷不喜欢甜。高小凤说他不喜欢是他的是，你喜欢是你的。祁念低下头，把粥喝完了。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育良常坐的那把椅子，空着。他说舅奶奶，那把椅子能不能搬到阳台上去？高小凤说为什么？祁念说我想让高爷爷晒太阳。高小凤说他已经晒不到了。祁念说那他以前不是天天晒吗？高小凤沉默了一下，说好。她把椅子搬到了阳台上，放在月季花旁边。祁念说高爷爷，你晒太阳。他对着空气说完了，转身背着书包出了门。高小凤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把空椅子，阳光照在上面，椅面上有一小块磨得发亮的痕迹，是高育良常坐的位置。她伸手摸了摸，凉凉的，指尖擦过木纹，像是在跟一个不在的人握手。

    

    石头回学校了。他走在校园里，阳光很好，学生们三三两两从他身边经过，笑闹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没有看任何人。室友们知道他家出了事，没多问，只是在他桌上放了一瓶牛奶，一张便条写着“喝”。石头看了，把牛奶喝了，便条扔进垃圾桶。他去图书馆借了补考的教材，厚厚两本，抱回宿舍。室友们去上课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想起高育良，想起他说“下棋不能急，急了就输”。他现在不急，但也不想赢。他只想躺着，躺着什么都不想。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打开书，继续看。这次看进去了，看了十几页，又卡住了。他不去问教授，自己翻前面的内容，翻来翻去，找到了答案。他在那一页折了一个角，折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个知识点刻进纸里。

    

    晚上，他给高小凤打了个电话。高小凤说在学校好好吃饭。石头说吃了。高小凤说补考有把握吗？石头说有。高小凤说那就好。石头说奶奶您别老一个人待着。高小凤说没有，祁念在。石头说那您跟他说说话。高小凤说他上学了。石头说那您出去走走。高小凤说不想走。石头说那您看电视。高小凤说没什么好看的。石头沉默了一下，说那我跟您说说话。高小凤说你说。石头说了学校的事，说了室友的事，说了食堂的菜，说了图书馆的书。高小凤听着，偶尔应一声。石头说完了，没有话题了，沉默着。高小凤说你早点睡。石头说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睛。他想再找些话题跟奶奶说，但他的脑袋空空的，什么也挤不出来。也许“在听”本身就是一种安慰，不需要更多的话来填满沉默。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在路灯的微光中，像一道安静的闪电，横亘在他失眠的夜晚里。

    

    林远从北京回来后，直接去了开发区。沈明远问他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林远说处理好了。沈明远没再问，把一沓文件递给他，说这是省里新下发的通知，你看看。林远接过文件，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但脑子没有跟着转。他看到第三页，忘了第一页写了什么，又翻回去重看。沈明远说你是不是状态不好？林远说没有。沈明远说你家里的事，要是需要时间你就说。林远说不需要。沈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林远把文件看完，签了字，还给他。沈明远说下午有个项目协调会，你替我参加。林远说好。

    

    下午的协调会上，各部门的人吵成了一锅粥。建设局说规划没批，规划局说用地没定，国土局说指标没下，财政局说资金没到。林远听着，没有插话。等他们吵完了，他说，你们说的问题，我都记下了。明天下午三点，在我办公室开会，一个一个解决。散会。他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