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上，不急不慢。像高育良教他的那样，你稳了，急的是别人。他现在很稳，但不知道该为谁而稳了。办公室里那盆绿萝长出了新藤，垂到地上，他浇了水，把枯叶摘掉，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工地，挖掘机正在挖地基，土一铲一铲地被挖起来，堆在一旁，像一座小山。他想起了吕州的院子，想起了那棵老槐树，想起了高育良坐在树下下棋的样子。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但他知道，回去也看不到那个人了。他只是想去那个地方，站一站，坐一坐，把那棵树看几眼。他把窗关上，回到桌前，开始写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他此刻的呼吸，浅而急促，深而迟缓，交替着，从午后一直延续到黄昏。他没有去开灯，显示屏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又硬又冷。他其实也不冷，他只是习惯了在那些不熟悉的人面前把表情收敛起来，像老农民收起锄头。他只在自己人面前笑，但那个自己人已经不在了。他收起笔，合上本子，把文件整理好，关了灯，带上了门。走廊里的灯亮着，一直送他到电梯口，才一盏一盏地熄灭。

    

    祁念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那把空椅子。椅子还在，月季还在，花开了几朵新的一茬。他把书包放下，坐在椅子上，学着高育良的样子，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靠着椅背，看着远处。沈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愣了一下，没有叫他，又退了回去。祁念坐了一会儿，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厨房，说舅奶奶，高爷爷以前坐在那里看什么？高小凤说看天。祁念说天有什么好看的？高小凤说好看。祁念说我也看了，没什么好看的。高小凤说等你老了就知道了。祁念说我什么时候老？高小凤说等你长大了。祁念说那我快点长大。高小凤说快了。祁念说你别说了快了。高小凤说那我说很快。祁念说很快也不行。高小凤说那我说什么？祁念说你说等。高小凤说等。祁念说对，等。他把“等”字含在嘴里嚼了嚼，跑回了阳台。沈静说祁念，写作业。祁念说在阳台上写。他把作业本铺在小凳子上，趴着写。月季的花瓣落在他本子上，粉红色的，他捡起来，夹在作业本里。他想起高爷爷喜欢花，就把这本子留着，等下一次花开的时候，再翻开来看。他不知道下一次花开是什么时候，但没关系，他会等。高小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阳台上的祁念，小孩趴在小凳子上，一笔一画地写作业，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高育良，想起他也曾这样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明史》，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顶。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厨房继续做饭。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伸手擦了擦，不知道擦的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汤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对着那把空椅子放了一碗。沈静看见了，没说什么，把碗端走了。她又端回来，说让高爷爷看着我们吃。沈静没再端走。祁念写完作业，跑过来，看着那碗汤，说高爷爷，你喝汤。他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咸了。高小凤说咸了？祁念说舅奶奶你尝尝。高小凤尝了一口，不咸。祁念说那我刚才怎么觉得咸？高小凤说可能你嘴咸了。祁念说嘴怎么会咸？高小凤说不知道。祁念说那你下次少放点盐。高小凤说好。她低头扒饭，眼泪掉进了碗里，饭变咸了。她一口一口咽下去，没让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