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走后的第一个周末，高小凤开始整理他的遗物。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副老花镜，一个药盒。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准备捐了。书摆在书架上，没动。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许留着，也许哪天祁念用得着。药盒里的药片已经清空了，她把药盒洗干净，晾在阳台上。祁念看见了，说舅奶奶，高爷爷不吃药了吗？高小凤说不吃了。祁念说为什么？高小凤说因为他好了。祁念说好了就不用吃药了？高小凤说对。祁念说那高爷爷什么时候回来？高小凤愣了一下，说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回来了。祁念低下头，用手指拨弄着阳台上的月季花瓣。他摘了一片，放在手心里，攥紧，又松开。花瓣皱了，汁水染在指缝间，淡红色的。他说舅奶奶，我想高爷爷。高小凤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说我也想。

    

    石头补考通过了。成绩出来那天，他给高小凤打了电话。高小凤说考了多少分？石头说八十六。高小凤说好。石头说爷爷以前说，考多少分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会了。高小凤说他说得对。石头说奶奶您身体怎么样？高小凤说好。石头说您别一个人扛着。高小凤说不扛。石头说那我周末回去看您。高小凤说不用，你好好学习。石头说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课本。课本的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周安，旁边有一行小字：走得正。那是高育良教他的，他写下来，每次翻开都能看到。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课本，去了图书馆。图书馆里人很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笔，开始预习下学期的课程。他学的是材料科学，高育良不懂这个，但他知道，不管学什么，道理是一样的。走得正，学得正，做人正。他把这九个字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高育良教他的那样，人字好写，人难做。

    

    林远在开发区的项目协调会上解决了陈志远项目的用地问题。国土局、规划局、建设局的人坐在一起，吵了半天，最后林远拍了板。他按照省里的政策，逐条解释，逐条落实，把各部门的顾虑一条一条打消。散会后，沈明远说林局长，你今天的表现很出色。林远说应该的。沈明远说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林远说处理好了。沈明远说那就好，开发区离不开你。林远没接话。他回到办公室，把陈志远项目的进度表又看了一遍，在备忘录上把那颗星划掉了。星还有很多，但他不急。他想起高育良说的“事要一件一件做，饭要一口一口吃”。他记住了，也在做。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藤，他浇了水，把枯叶摘掉，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祁念在学校里学了一篇课文，叫《背影》。老师让同学们回家读给家长听。他回到家，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对着那把空椅子读了起来。“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他读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高小凤从厨房出来，站在他身后，听着。读完了，祁念说舅奶奶，高爷爷有没有背影？高小凤说有的。祁念说是什么样的？高小凤说瘦瘦的，高高的，走路很慢。祁念说那他去哪儿了？高小凤说去该去的地方了。祁念说那儿远不远？高小凤说远。祁念说那他能听到我读书吗？高小凤说能。祁念说你怎么知道？高小凤说因为他一直在听。祁念对着空气说，高爷爷，我读了《背影》，你听到了吗？没有人回答。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高小凤说听到了，他在心里回答的。祁念说那他怎么说的？高小凤说他说，读得好。祁念说还有呢？高小凤说还有，他说祁念长大了。祁念把书合上，放在椅子上，说高爷爷，我会再读给你听的。他站起来，走进屋，洗手，吃饭。他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了一碗。高小凤说你今天胃口好。祁念说我要多吃点，长高点，高爷爷说过，长得高才能看得远。高小凤说看得远干什么？祁念说看得远就能看到高爷爷了。高小凤没接话。她低头扒饭，眼泪掉进了碗里，饭变咸了。她一口一口咽下去，没让任何人看见。

    

    牛牛从吕州打来电话。他不知道高育良已经走了，高小凤没告诉他。牛牛说奶奶，爷爷怎么不接电话？高小凤说他出门了。牛牛说去哪儿了？高小凤说去很远的地方。牛牛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高小凤说不回来了。牛牛说为什么？高小凤因为他要去那里住。牛牛说住多久？高小凤说很久。牛牛说那他还会想我吗？高小凤说会的。牛牛说那他怎么不想我，都不给我打电话。高小凤说他那里没有电话。牛牛说那他怎么知道我想他？高小凤说他会感觉到。牛牛说那他感觉到了会回来吗？高小凤说不会。牛牛说为什么？高小凤因为他回不来了。牛牛沉默了一会儿，说奶奶，你是不是在哭？高小凤说没有。牛牛说你骗人。高小凤说没骗你。牛牛说那你眼睛怎么红了？高小凤说风迷了眼。牛牛说屋里哪来的风？高小凤没接话。牛牛说奶奶，你别哭，我放假去看你。高小凤说好。牛牛说那你等我。高小凤说好。挂了电话，高小凤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她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想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