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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
从打谷场到这里,是一段将近四十分钟的山路。对于平日里走惯了这条路的村民来说,四十分钟不算什么,但对于那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双脚发软、浑身哆嗦的人来说,这四十分钟像是走了四十年。
老人走不动,年轻的后生就背着走;孩子走不动,女人就抱着走;有人崴了脚,旁边的邻居二话不说架起胳膊就往前拽。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一句多余的话。他们只是沉默地、拼命地、咬着牙地往前走,从丁各庄走到山神庙,从死亡的边缘走到暂时的安全。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
大师兄站在山神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最后一批村民鱼贯而入,清点着人数。他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给人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沉重,浓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三百四十一、三百四十二、三百四十三……”他低声数着,手指在空中点来点去,“一共三百四十三口人。少了四个。”
他身边的二师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二师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腰上系了一条黑色的布带,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利利索索的。她的手上全是茧子——那不是拿针线绣花磨出来的茧子,而是打拳、练功、握刀握出来的茧子。
“少了哪四个?”二师姐问。
大师兄翻开手里的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丁各庄各家各户的户主名字。这张纸是刚才转移的时候一个村里的老账房先生塞给他的,说是“有备无患”。
“林家的铁柱,王家的二狗,张家的德厚,还有……”大师兄的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皱起了眉头,“还有李家的老三,李三。这四个没跟上来。”
二师姐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四个男人为什么没跟上来。
在转移的路上,林铁柱是第一个停下来的人。他当时正背着他七十多岁的老娘往山上跑,跑着跑着忽然站住了,把老娘从背上放下来,交给了他身边的媳妇。他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得回去。”
“回去?回去送死吗?”他媳妇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铁柱没有解释。他只是蹲下来,摸了摸他闺女的脸蛋——那张小脸蛋上全是灰土和干了的泪痕,脏得像个小花猫——然后站起来,转身就往回走。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他媳妇,说了一句话。
“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带着娘和孩子,去你娘家。别回丁各庄了。”
他媳妇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铁柱没有再回头。
王二狗跟上来的时候,铁柱身边已经站了三个人了——张家德厚,刘家狗剩,都是丁各庄最年轻、最壮实、脾气最硬的小伙子。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往回走的路上,又遇到了几个年轻人,但铁柱摇了摇头,说:“太多了反而坏事,就我们四个,够了。”
没有人问他“够了”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问他“坏事”是指什么坏事。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回去干什么——回去拖延时间,回去拖住那些鬼子,回去给村里的老老少少争取哪怕多一分钟的时间。
一分钟也好。
大师兄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叠好,塞进怀里,抬起头看着来路的方向。那条山路蜿蜒曲折,在山坡上扭来扭去,消失在远处的一片树林后面。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山风比中午更冷了,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用薄刀片一下一下地刮。
“我去找他们。”大师兄说着,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粗壮得像房梁一样的手臂。
“师哥,等等。”二师姐拉住他的袖子。
“等什么?再等天就黑了。”大师兄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二师姐没有松手。她看着大师兄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师兄,更像是一个参谋在看一张作战地图——冷静、专注、毫不含糊。
“你一个人去,能找到几个?”二师姐说,“他们四个又不是走在一起的,你去找铁柱的时候,二狗可能已经从另一条路回来了。你去找二狗的时候,狗剩可能正跟鬼子撞上了。你一个人,一双眼睛,两条腿,你找得过来吗?”
大师兄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孟玲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分开找。”二师姐说,“你走东边那条沟,我走西边那条岭。找到了就带回来,找不到天黑之前也要回来。”
大师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正要迈步,二师姐又喊住了他。
“师哥。”
“嗯?”
“小心点。”二师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说话干脆利落,像切萝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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