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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瘦的,腼腆的,笑着喊了她一声“韩姐姐”。
那一声“韩姐姐”,在耳边回荡了这么久,如今想来,竟是莫大的讽刺。
韩璐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退,继续写。
“晚辈韩璐,泣血顿首。”
“中华民国二十八年四月二十日。”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放下笔,看着信纸上墨迹未干的字句,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信纸上的墨迹在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行行字迹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装进信封,被送往鹰嘴崖,被一双苍老的、布满老茧的手展开,被一双锐利的、鹰一样的眼睛阅读。
然后,那个老人将知道——他心疼了三个月的小徒弟,他不惜拉下老脸想要替他“讨个说法”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他真正的小徒弟,已经变成了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李三走上前来,从桌上拿起信纸,轻轻地吹了吹,让墨迹干得更快一些。他的目光扫过信上的内容,读到最后,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信纸折好,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他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陈云鹏亲启。
韩璐从腰间解下那枚小小的私人印章,红色的印泥盒被她从抽屉里翻出来,印泥已经干得开裂了,她用力按了按,勉强蘸上一点红色。她将印章盖在信封的封口处,一个清晰的“韩”字印在了牛皮纸上。
“三哥,”她说,声音沙哑,“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陈师傅手上。”
李三将信封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着,拍了拍胸口的衣襟,确认万无一失。
“妹妹放心,”他说,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油嘴滑舌,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我一定亲手送到。陈师傅要打要骂,我都受着。但他必须知道真相。”
韩璐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的,像老天爷在轻轻地哭。远处的天际线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乌云正在慢慢散去。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她望着那片灰白的天光,目光悠远而复杂。
“国难当头,人心如铁。”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可人心也是肉长的,陈师傅他……受得住吗?”
李三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一起望向远方。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雨丝仍在飘落,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透明的针,扎在这片疮痍满目的土地上。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雨雾中,朦朦胧胧,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在那些山的那一边,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他的小院里,也许在喝茶,也许在下棋,也许在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呆。他不知道,一封信正在路上,即将把他已经千疮百孔的世界,再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可有些真相,不管多痛,都要知道。
因为只有知道了最深的黑暗在哪里,才能找到走向光明的路。
李三轻轻将手搭在韩璐的肩上。她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雨后的黄昏里,安静得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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