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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还在他的小院里喝茶下棋,以为他的小徒弟已经死了快三个月了。”
韩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陈师傅。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手指的骨节因为长年练习鹰爪拳而变形隆起,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鹰一样。他知道“梁作斌死”的消息之后,据说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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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梁作斌当儿子养。管吃管住,亲手教功夫,冬天怕他冻着,夏天怕他中暑。梁作斌生病的时候,陈师傅端汤喂药,整宿不合眼。
现在,这个“儿子”不但没死,还成了日本人的走狗,带人屠了一个庄子。
韩璐不敢想陈师傅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桌前的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雨声在她耳边轰鸣,雷声一声接一声,闪电将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李三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相对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璐忽然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李三,那双眼睛里的冷酷慢慢融化了,露出一丝柔软的、脆弱的东西——只有在这种只有两个人的时刻,她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三哥,”她说,“我必须告诉陈师傅。”
李三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有权知道真相。”韩璐说,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他的徒弟……不管变成了什么样,他都要知道。不能让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的徒弟是个……是个死得还算体面的人。”
“他要是知道了,可能会更难受。”李三轻声说。
“更难受也得知道。”韩璐咬了咬牙,“与其让他抱着一个虚假的念想,不如让他面对真相。他是习武之人,一辈子堂堂正正,他最恨的就是被人骗。如果我们瞒着他,将来他从别的渠道知道了真相,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们。”
李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坚定。
“好,”他说,“你写吧。我来送信。”
韩璐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张条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一些。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在她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信纸、一支毛笔,又从砚台上倒了点水,拿起墨块慢慢地磨。
磨墨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她磨墨的时候习惯把墨块倾斜一定的角度,这个习惯是爷爷教她的,说磨墨如做人,不可急躁,不可懈怠。
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了起来,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停在信纸上方。
笔尖悬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慢慢扩大,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绽放。
李三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韩璐深吸了一口气,将笔尖落在纸上。
字迹娟秀而有力,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写字很好看,小时候爷爷逼她练过两年的书法,虽然算不上大家,但有一股清正之气。
“陈师傅台鉴:”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晚辈韩璐,谨向您老人家请安。日前惊悉大盘庄惨案,全村百姓惨遭日寇屠戮,寸草不留。晚辈闻讯,五内俱焚,痛彻心扉。”
她停了笔,看了看这几行字,觉得太文绉绉了,又觉得面对陈师傅这样的老人家,理应用这样的语气。她继续写。
“更令晚辈震惊且痛心者,据可靠情报,此次带路屠杀大盘庄百姓之人,竟是您老人家的弟子——梁作斌。”
写到这里,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梁作斌”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个细小的尾巴,像一根颤抖的蛛丝。
“晚辈知道,这个消息对您老人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晚辈同样万万没有想到,之前晚辈在鹰嘴崖后山击毙之人,竟是梁作斌的替身。真正的梁作斌,非但未死,反而投靠日军,为虎作伥,犯下了滔天罪行。”
她顿了顿,又写:“晚辈深知您老人家对梁作斌的感情。您将他从小养大,待他如子,授他武艺,教他做人。他今日之变节投敌,非您老人家之过,乃是他自甘堕落、背祖忘宗之举。但此事事关重大,晚辈不敢隐瞒,亦不忍隐瞒。您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嫉恶如仇,晚辈相信,您知道真相之后,定能从大义出发,做出正确的决断。”
写到此处,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她想起陈师傅的白发,想起他那双变形的、像鹰爪一样的手,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说的那句话:“韩爷爷的孙女?好,好,韩老头有福气。”
梁作斌那时候就站在陈师傅身后,十五六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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