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百四十四章 镜中人  燕子李三外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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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嘴角慢慢咧开,先是无声的笑,然后是“嗤嗤”的低笑,最后变成了放声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尖锐而刺耳,像是夜枭的啼叫,又像是某种垂死的动物发出的哀嚎。他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流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流过下巴上青黑的胡茬,滴在敞开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马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跟了梁作斌五年,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时候,见过他凶残暴戾的时候,也见过他颓废消沉的时候,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又笑又哭,又像是笑又像是哭,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也许哪一种都没有,也许哪一种都有,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的、无处宣泄的情绪,从喉咙里喷薄而出,化作这震耳欲聋的笑声和无声无息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笑声渐渐低了下来,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喘息。梁作斌抬手擦了一把脸,手指触到脸上的泪水,他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水光,忽然又笑了,这次是苦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老马。”他的声音干涩。

    “在。”老马立刻应声。

    “你说,我梁作斌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着了?”他的目光穿过镜中的自己,望向一个虚无的远方,像是在问老马,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个十八岁那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练功服、在天津卫的武馆院子里纵身一跃的自己。

    老马沉默了。他不是不会说话,也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他太了解梁作斌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假的,说什么都没用。

    梁作斌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雨还在下,雨丝被风吹得斜了,飘进窗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裸露的胸膛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是清冽的,带着雨水和草木的味道,和他肺里沉积的那些烟草和鸦片的浊气搅在一起,让他觉得既清醒又恍惚。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那些灰蒙蒙的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望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有韩璐,有李三,有薛老虎,有那些他要去刺杀的人。那些人是他要完成的任务,是他向木下参谋长、向阿南司令官献上的投名状,是他继续活下去、继续苟延残喘下去的资本。

    可此刻他想的不是怎么杀了他们,而是想着韩璐那双丹凤眼里凛冽的光,想着她挺拔的身姿和细细的腰身,想着她骑着马在风中疾驰的样子,头发被风吹散,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身后飘扬。

    他想,如果有来生,他愿意做一匹战马,驮着这样一个女人奔赴沙场。或者做一把枪,被她握在手里,对准敌人的胸膛。又或者,做一颗子弹,从她的枪膛里呼啸而出,划破长空,击中目标,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绽放,哪怕结局是毁灭,那也是值得的。

    因为那是一个干净的人,在用一种干净的方式,终结自己作为一个肮脏的存在。

    梁作斌关上了窗。

    雨声被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盏孤灯、一面镜子、一个烟灰缸里还在冒着青烟的烟头,和一个站在窗前、背对着这一切的男人。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老马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自家主子的背影显得那样单薄,那样孤寂,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随时都会折断,却又死死地撑着,不肯倒下。

    “老马。”

    “在。”

    “准备一下,明天动身去芜湖。”梁作斌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果断,像是刚才那场情绪的崩塌从来没有发生过,“韩璐的行踪要再核实一遍,李三那边也要派人盯着。薛老虎的人这几天肯定会跟韩璐碰头,我们要在他们碰头的时候动手,一网打尽。”

    “是。”老马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

    老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梁作斌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给我找点货来,要好货,我今晚要用。”

    老马明白“货”是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梁作斌独自站在窗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骨头硌手,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像在摸一个骷髅。他又笑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牵动,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油灯在被慢慢拧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点。

    他想起小时候在天津卫的胡同里,娘牵着他的手走在雪地上,身后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背叛,什么是汉奸,什么是卖国贼。那时候他只知道雪是白的、天是蓝的、娘的手是暖的。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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