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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他对自己说。睡过去就好了,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瞪得溜圆。炭火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数羊,数到一千三百多只,脑子反而更清醒了。他又数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怎么都慢不下来。
梁作斌闭上眼睛,使劲闭,闭得眼角都皱出了纹路。他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咚咚咚的,捶了三下,还是没用。
那些字又来了。
“汉奸!狗汉奸!”
“梁作斌不得好死!”
“他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梁作斌猛地睁开眼睛,眼眶通红,像只受伤的野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滑进眼角,蜇得生疼。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在胸前,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背。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了一点,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汉奸”的年纪。
意识开始模糊了。
像是有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一下,两下,三下,温柔得像小时候娘亲的手。梁作斌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点。
他在坠入梦境。
先是黑暗,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然后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束光,光里裹着雪,裹着风,裹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是北平。
冬天的北平,冷得不像话。
梁作斌站在城墙根底下,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鞋头开了两个窟窿,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六个,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又紫又肿,脚趾甲都发黑了。他身上穿着件单褂子,灰不溜秋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褂子上全是窟窿,大的窟窿能塞进一个拳头,小的窟窿密密麻麻的,像是被虫子咬过。风从那些窟窿里钻进去,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他才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有二两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两团火。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两只手交叉着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把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想留住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可那点热气像是抓不住的泥鳅,怎么都留不住,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毛孔里溜走了。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爹死了,娘也死了,都死了。他亲眼看着他爹被人抬回来,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张破席子,席子底下伸出一只青紫色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娘扑上去哭,哭得背过气去,后来也不行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其实梁作斌知道,他娘是被穷死的,被苦死的,被这个吃人的世道活活逼死的。
他没有哭。
从爹娘死后,他就没哭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可脸上是干的,眼睛也是干的,好像他身体里的水分也随着爹娘一起走了,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他就蹲在城墙根底下,蹲了一天,又蹲了一天。旁边的乞丐老刘头给了他半块窝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了,啃得牙床子都磨破了。老刘头跟他说,小子,你跟我干吧,去前门大街要饭,一天也能要个三瓜两枣的。他没应。老刘头又说,要不你去东安市场给人扛包,你虽然瘦,但长开了就能长力气。他还是没应。
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要饭,不能扛包,梁家的人不能干那个。
可梁家的人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他爹留下的那间屋子,被房东收了回去,连带着他爹留下的一口破箱子,箱子里有一件棉袄,一双新布鞋,还有一把锈了的剃头刀。房东把那把剃头刀扔了出来,说这破玩意儿不值一文。梁作斌把那把刀捡起来,揣在怀里,没吭声。
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风从城墙那头翻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狼在叫。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就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不是要睡着的那种模糊,而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再不吃东西,你就跟你爹娘一样了。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他心里头反而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就死吧,死了就能见到爹娘了,说不定还能见着爷爷,爷爷当年可是八里桥的英雄,打洋鬼子的时候一条胳膊被炮仗炸飞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梁作斌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普通人的脚步声是散的,是乱的,可这个脚步声是整的,是稳的,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每一步的轻重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梁作斌学过两年把式,虽然学得不精,但耳朵是练过的,他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低。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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