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睁开眼睛,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人穿着一件黑布棉袍,外面套着一件灰鼠皮的坎肩,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下面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巴上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好像脚底下不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而是铺了红毯的大堂。
梁作斌认出这个人来了。
鹰爪王陈师傅,陈远山。整个北平城谁不知道这个名字?前门大街说书的张瞎子,三天两头就要说一回陈师傅的故事——什么单掌劈石,什么空手夺白刃,什么一脚踢翻了东交民巷的三个洋人大兵。梁作斌没见过陈师傅出手,但他见过陈师傅练功,每天早上天不亮,陈师傅就在城墙根这块空地上练鹰爪功,那双手简直不像是人手,抓石头像抓豆腐,一爪下去,青砖上就是一个窟窿。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看着陈师傅走近,看着他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伞尖上还挂着一个小包袱。陈师傅刚练完功,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呼吸却平稳得很,像是刚才那一套拳脚不过是他打了个哈欠。
陈师傅走到梁作斌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
只是一个呼吸的停顿,连半秒钟都不到,可梁作斌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住了,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那道目光是热的,像冬天的炭火盆,不灼人,却让人想要靠近。
梁作斌抬起头来。
这是陈师傅第一次正眼看他。他也第一次正眼看到了陈师傅的脸。那张脸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浓眉下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古井。可就是这双看起来有点凶的眼睛,在看清楚梁作斌的样子之后,忽然就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像是春天的风吹过结了冰的河面,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
梁作斌看到那双眼睛里的那一刻,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
他哭了。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从那双干涸了好多天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过那些棱角分明的骨头,淌过干裂的嘴唇,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陈师傅蹲了下来。
陈师傅蹲下来的动作不快不慢,膝盖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他把油纸伞靠在墙根上,把小包袱放在地上,然后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按在梁作斌的肩膀上。
那两只手大得出奇,骨节突出,青筋虬结,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可就是这么一双看起来像是铁打的手,落在梁作斌肩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孩子,”陈师傅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得像钟声,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踏实的质感,“你爹妈呢?”
梁作斌张了张嘴,想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抖得像是筛糠。
陈师傅没有催他,就那么蹲着,两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梁作斌终于从那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都……死了。”
陈师傅的眼睛暗了一下,像是古井上蒙了一层雾。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生怕捏疼了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孩子。
“没别的亲人了?”陈师傅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跟一只受了惊的猫说话。
梁作斌使劲摇了摇头,摇得眼泪四散飞溅。
“没了,”他说,这次声音大了那么一点点,可还是沙哑得不像话,“都死了。”
他说“都”这个字的时候,把嘴唇咬得发白。爹,娘,爷爷,奶奶,大伯,三叔……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个一个地从他身边拿走了。他今年才十一岁,可他已经参加了七场葬礼。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在沉默的那几秒钟里,风从城墙那头翻过来,呜呜地响,吹起了陈师傅棉袍的下摆,露出了里面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梁作斌抽泣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话。
陈师傅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是那种老式的白棉布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把帕子递到梁作斌面前,梁作斌没接,他就自己动手,轻轻地在梁作斌脸上擦了起来。
梁作斌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自从爹娘死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