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李云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一动不动。他刚才远远地就听到了韩璐和梁作斌的对话——不是他有意偷听,是夜太安静了,风把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送到了他耳朵里。
“只有感恩,没有爱。”
李云飞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腮帮子上的咬肌鼓了两鼓。他是最传统的那种大师兄,平时沉默寡言,训诫师弟师妹的时候从来不会温声软语。韩璐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她了——她就是这种人,嘴硬心也硬,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真实的感受。
这让李云飞觉得既欣慰又难受。
欣慰的是,他的小师妹,没有被一个汉奸的临终哀求所动摇,在关键时刻依然清醒、决绝,守住了自己的立场和尊严。难受的是,梁作斌确实是替韩璐挡了那颗子弹。不管他是汉奸还是叛徒,不管他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挡在了韩璐身前,子弹穿透他的胸口,救下了韩璐的命。
这个事实让李云飞的心里堵得慌。
他跟在韩璐身边,和她并排往前走,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月光下,李云飞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承受什么。他的牙齿咬得很紧,颧骨下面的那块肌肉一突一突地跳动着。
走在他旁边的李云馨步子要轻一些,但脸上的表情同样不轻松。李云馨是二师姐,平日里最会照顾人,脾气温和,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可此刻她那张温和的脸上,交织着心疼、愤怒、无奈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她快步走到韩璐的另一侧,伸手托住了梁作斌的肩膀,想分担一些重量。手掌触到梁作斌的身体时,她感觉到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像是在摸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师妹,你出汗太多了。”李云馨的声音很轻,带着姐姐特有的关切,她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韩璐额头上的汗,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韩璐偏了偏头,冲她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事,师姐。”
李云馨的眼圈红了。她不是为梁作斌红眼圈的,她是为韩璐红眼圈的。她知道这个师妹有多倔,有多要强,天大的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可是此刻韩璐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糊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一样。
李云馨的视线从韩璐身上移到梁作斌身上,目光里瞬间就结了冰。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两年前梁作斌叛变的时候,他亲手把师父的情报卖给了日本人,导致长沙周边的三个联络点被端,十五个同志被捕,其中七个人再也没能出来。想起他带着日本人在湘北围剿抗日武装的那场战斗,他亲手开枪打死了两个游击队员,那两个人都曾经是他的同门师弟。想起陈师傅听到这些消息时,坐在太师椅上老泪纵横,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瞎了眼啊,我瞎了眼啊……”
梁作斌,双手沾满了百姓的鲜血,十恶不赦的汉奸。
这是李云馨在心里给他的定论,铁板钉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是现在这个十恶不赦的汉奸,替韩璐挡了枪。他用自己这条命,还了韩璐一命。
李云馨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打架,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咬着下唇,目光在梁作斌那张血泪模糊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动了几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头扭向了别处。
夜风吹过来,裹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吹得李云馨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黏在她潮湿的脸颊上。
梁作斌的眼睛闭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已经昏过去了。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忍,忍胸口那颗子弹带来的剧痛,忍韩璐的话在他心上割出的那个豁口。他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狼狈过——不是狼狈在身体上,是狼狈在灵魂上。
他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泪水已经流得差不多了,眼眶干涩得像两片枯叶,可是他还在流泪,只是流出来的泪水稀薄而透明,像是掺了水的血。
“呵呵。”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从他满是血沫的喉咙里挤出来,听起来像是破碎的乐器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韩璐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璐璐,”梁作斌的下巴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做最后的撒娇,“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你知道吧?”
韩璐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说我,”梁作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胸口的血泡在呼吸时发出细碎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气胸的征兆,“汉奸……走狗……卖国贼……呵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