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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峥不再争辩,躬身:“是。”
从院子出来,刘麻子追上来,得意道:“严老弟,谢了啊。
白得二十个壮牛马。”
严峥看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
回到引魂渡,胡贵迎上来,见严峥脸色,便知不妙。
胡贵问了两句,跟在严峥身后进了办事间,掩上门。
他这才道:“严管事,大管事那边————真要放人?
咱们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这一放,可就————”
严峰没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火苗乱窜。
楼下空地上,力役们刚吃过晚饭,正三三两两聚在棚子下歇息。
火光映着一张张脸,虽然依旧粗糙黑,但眼睛里已有了些光。
低声谈笑间,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舒坦的喟叹。
这光景,半月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胡贵,”
严峥看着窗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说,咱们码头上的力役,最缺的是什么?”
胡贵一愣,掰着手指头:“缺吃,缺穿,缺钱治病,缺个安稳觉————”
“那是身子缺的。”严峥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心里头呢?”
“心里头?”胡贵想了想,“心里头————缺个盼头,缺口气。”
“对,缺口气。”
严峥走回案边,重新提起笔,“一口不认命的硬气,一口受了欺压能顶回去的怒气。
光吃饱了,伤治好了,这口气要是提不上来,终究还是软骨头。
别人一吓,一拉,就得散。”
胡贵似懂非懂:“那————严管事您的意思是?”
“放人,是章大管事的意思,不能明着抗。”
严峥蘸了醮墨,笔尖落在纸上,勾勒起来,”但人可以放,这口气,得给他们种下。种在骨头里,肉里,谁也拿不走。”
他画得极快,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人形,摆出一个架势。
象是挑着重担,腰腿下沉,双臂微曲。
“漕帮武库里那些功法,讲的是经脉周天,玄关祖窍,咱们的人听不懂,也用不起。”
严峰手下不停,又画了几个人形,姿态各异,有推,有拉,有扛,全是码头劳作的常见动作。
“但力气活儿,他们天天干。
怎么发力省劲,怎么站稳不摔,怎么一口气憋住能干更久,他们骨子里有数。”
胡贵凑近了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严管事,您这是————要编功法?”
“是理。”
严峥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把他们日复一日流血淌汗换来的那点笨功夫,理清楚,点明白,再往前推一步。”
他指着第一个人形:“这式担山架,码头扛大包的,谁都会撅着屁股蹲马步。
可他们只知蹲得低稳当,不知为何稳当。
我加点东西。
意想脚底生根,吸地气,腰胯如磨盘,任你肩上千斤,我自缓缓转之。
气沉下去,别憋在胸口。”
又指另一式:“这推潮手,清淤推车都用得上。
发力时别只用手臂蛮劲,从脚后跟起劲,过腰,通背,最后涌到手上。
就象江潮一层推一层。呼气发力,吸气蓄势。”
他一连说了五式,都是脱胎于最寻常的码头劳作。
却将呼吸,意念,发力处点破,化繁为简。
直指如何有效调动身体,滋养筋骨。
“这————这能行?”
胡贵听着,觉得有点意思,又觉得太过简单,“听着就是干活时多用点巧劲?”
“巧劲用对了,就是功夫。”
严峥道,“他们底子差,天赋寻常,练不了高深内气。
就从皮,肉,骨这三境夯实。
皮要韧,挨得起江风鞭子抽。
肉要厚,禁得住重压反复磨。
骨要硬,撬得动沉船烂木头。
这三境扎实了,力气自然涨,身子自然壮,寻常病痛不侵。
若能摸到一点气感,配合呼吸,慢慢浸到骨髓里去,便是髓境的胚子。
够用了。”
胡贵倒吸一口凉气:“髓境?
刘麻子那等管事,也不过是靠着盘削资源,勉强摸到髓境门坎。
咱们这些力役若真能练出来————”
“为何不能?”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力气,不是耐性,是那层窗户纸。
我这套东西,就叫《江滩五式》。
先不修仙,也不问道,只求在这漕帮里,活得象个人,站得稳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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