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溪庄的雪仍未歇，千里之外的另一条路上，亦是雪风如刃，卷起山路边枯枝簌簌作响。

    马蹄声在山道上敲击，缓慢而沉重，似刻意压住每一声动静。

    秦纵骑在前方，一身墨衣未换，身形笔直，神情如常，唯眉眼间有难以察觉的倦意。几日光景，他身上的伤已结痂，却未愈，此时马背颠簸，牵扯得骨肉紧绷，隐隐作痛。

    青木骑马跟在他身后不远，眸中含笑，指尖随意转着一枚火鸦令。

    “你真的打算这么回去？”他忽然问。

    秦纵不答。

    “你知沈教主是个什么脾气，”青木挑眉，“你放了他的目标，坏了他的计划……你猜他会怎么罚你？”

    夜风拂面，秦纵垂眸，目光落在路边一株断枝上，像是没听见。

    “秦纵，”青木似笑非笑，“你不是不知道焚鸦谷的规矩。”

    “我知道。”他淡淡道。

    “那你还敢回来？”

    “逃不掉。”

    “你怕不怕？”

    这一问落下，马匹忽然打了个响鼻。秦纵收缰止步。

    片刻，他缓缓抬头，望向前方夜色沉沉的山口，语气平静得无波无澜：

    “怕。”

    青木愣了愣，随即轻笑一声：“你倒是诚实。”

    “怕有什么用？”秦纵嗓音低哑，“逃得一时，逃不了一世。”

    “你可以不回教。”青木眯眼，“往东去，换个名字，换张脸，天高地远，沈教主再强，也未必找得到你。”

    秦纵没说话，只望着前方沉静的山路。

    “其实，我回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坚定无比，“是为了让他亲口说出一件事。”

    “什么？”

    “他的一诺——此后，不动柔儿分毫。”

    他顿了顿，眼底寒雪倒映，“不管我付出什么，都要换来这句话。”

    “焚鸦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他总会找到柔儿。”

    “她那么好，不该在阴影里躲一辈子。”

    青木神色一震，半晌没说话。

    片刻后，他低声骂道：“疯了。”

    秦纵没有否认，只道：“她的命，不能赌。”

    “你以为他会信守承诺？那人心狠手辣、言语翻云覆雨——”

    “但他向来不食言。”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风雪，嗓音沉静得近乎冷漠：

    “只要他说出口，我便能保她活着。”

    青木不语。

    片刻，他忽地轻啧一声，像是实在忍不住般开口：“……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

    秦纵静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山路，声音却像是飘远了：

    “她心善性纯，我情难自控。”

    “他对谁都好。哪怕是我这样的人，她也从不怕，从不疑。”

    青木冷笑：“所以你就栽了？”

    秦纵微微颔首，嗓音低沉如夜：“我原以为自己刀下没心。但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想靠近，又怕惊扰。”

    “我压不住了。”

    青木盯着他看了良久，忽而嗤笑一声：“你不是看上她，是求她渡你。”

    秦纵沉默片刻，低声回道：

    “……她渡不了。”

    青木看着他半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

    夜越深，山口愈冷。

    他们翻过一道山岭，前方已是熟悉的焚鸦谷入口。

    前哨的黑塔早已点起灯火，殷红如血，照着夜色下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纵收紧缰绳，望着那一点点亮光，背脊却如夜风所裹，寒意由内而外一寸寸爬升。

    他握紧了手中马缰，眼神平静，指骨微微泛白。

    他知道前方是地狱，却没有退路。

    怕？当然怕。

    但魔教护法，不可逃。

    更不能死得太快。

    ——因为他还有人要保，还有人不能死。

    夜未尽，雪未止。

    焚鸦谷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时，火光已在谷口燃起两列，照得一众黑袍杀手齐齐跪地。

    “护法大人凯旋归谷！”

    喊声震耳，回荡在山谷回廊之间，声浪如雷。

    秦纵立于石阶之上，身披寒霜，衣角染血，一步步踏入这片他长大的土地。

    他停了一瞬，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只一声轻咳，唇角却溢出血来。

    谷主殿上，红灯万盏，沈孤鸿已候在那里。

    高台之上，他披着玄色鹤氅，半倚玉座，面前摆着一张长案，酒盏未动，红灯摇曳，将他面色映得一片阴红，似笑非笑，莫测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