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养心殿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冰冷。胤祥深深躬着身,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宽大的亲王袍袖下,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压制着右臂旧伤处传来阵阵阴冷灼痛,以及胸腔里那几乎要撕裂他的恐慌与哀恸。
龙椅上,雍正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刃,一寸寸刮过胤祥低垂的脊背。
“十三弟,”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那林氏...当真是与异数再无半分瓜葛的寻常女子?其外伤手法,朕闻之,颇有苏氏遗风。”
每一个字,都像冲锤砸在胤祥心上。他知道皇兄的疑心从未真正放下。粘杆处的眼睛无处不在,“济世堂”那个小小的医馆,又怎能真正躲过天子的审视?他动用最后一点隐秘力量为她洗去过往,安排“林晚宁”这个身份,不过是求一个脆弱的平安符。如今,这符篆在皇兄的审视下,摇摇欲坠。
胤祥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汹涌的血气。他缓缓地、更深的俯下身去,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皇兄名鉴,苏氏邪法,早已随其身殁而烟消云散。林氏...林晚宁...”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苦涩,“她不过是一介流落京城的孤女,懵懂无知,于太医院杂役时,偶得苏氏几句皮毛指点,仅习得些粗浅的包扎清创之术,于国于家,皆无足轻重。留在太医院,徒惹是非,亦非其心所愿。”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
“皇兄!”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平日的沉毅果决,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哀恳,那目光中的痛楚,竟让冷硬如雍正,心头也微微一震。
“苏氏已殁,邪源已绝,林晚宁...她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她...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过往种种,于她如同前世云烟,她只想...只想在民间寻一处安稳,了此余生!”
胤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哑,那句埋藏心底、日夜噬药他灵魂的话,终于冲口而出:
“皇兄,臣弟...求您,放她一条生路吧!她全忘了,她全忘了,她忘了前尘,忘了过往,也...忘了臣!唯有她忘了臣...她才能活着,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啊!”
“她忘了臣才能活着!”
这句话,似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养心殿,又似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鸣,带着摧心裂肺的绝望和洞悉一切的清醒。它剥开了所有君臣奏对的伪装,赤裸裸地袒露出一个男人用余生功业、用性命尊严去换取一个女人平凡活着的卑微祈求。
雍正脸上的冰霜,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下方几乎匍匐在地的弟弟,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沉痛。胤祥的忠诚,是他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他需要这把刀,需要这面盾,去劈开新政路上的荆棘,去稳固这来之不易的江山。一个无关紧要的民女,换十三弟死心塌地、肝脑涂地...这笔交易,很划算。
长久的沉寂。檀香的灰烬无声跌落。
“罢了。”雍正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冰冷依旧,却少了些杀伐之气,“既然十三弟如此说...准了。”
“谢皇兄天恩!”胤祥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眼中那汹涌的痛苦已被一片沉寂的灰烬覆盖,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然。
“臣弟...余生愿为皇兄,为大清,效犬马之劳,镇西北,理河工,清亏空...九死未悔!”
从养心殿出来,胤祥的脚步虚浮。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右臂的旧伤在方才情绪波动下,阴冷地抽痛着。他拒绝了肩舆,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回怡亲王府。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每一步,都在将他推离那个城南医馆里温暖的阳光和捣药的背影。
从此,怡亲王府的书房,灯火便极少熄灭。
堆积如山的西北军需奏报、错综复杂的河工图卷、触目惊心的户部亏空账册...成了胤祥全部的世界。他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批阅奏章至深夜是常态,天未亮又起身理事亦是寻常。他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热血,都投入到这无休止的国事之中。
只有在深夜,当万籁俱寂,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面对如山的文书和跳跃的烛火时,那被强行压抑的痛楚才会无声地漫溢出来。他会停下笔,从袖中缓缓摸出那枚早已失去光泽、布满细密裂痕的针头。冰冷的金属触感,是连接那个风雪之夜唯一的信物。指尖摩挲着那些裂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妇幼心决绝爆发时的能量余温,感受到苏琳最后昏迷在他怀中的冰凉。
“小晚...”他无声地呢喃,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城南的方向,眼神空洞而沉痛。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平安,活着,或许...嫁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