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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细想,养廉银一出,再有人敢伸手贪墨,便是名正言顺的悖逆之罪,陛下处置起来师出有名,谁也无话可说。
陛下素有鸿之志,欲中兴大明,扫清百年积,我等身为辅臣,自当全力效命,而非瞻前顾后。”
“可朝野汹汹啊!”
史继楷急忙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徨恐。
“那些官员早已习惯了火耗、羡馀的好处,咱们大明官员俸禄虽低,可他们借着征收赋税时加征火耗、虚报羡馀,私下里捞的灰色收入,比这养廉银多得多!
养廉银看似是给他们涨俸,实则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把这些灰色收入制度化、公开化,数额还远不及从前。
那些既得利益者岂能甘心?
万一再有官员串联起来,跪在文华殿外死谏反对,该如何是好?”
他说得字字恳切,句句戳中要害。
明朝官场的火耗、羡馀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地方官征收赋税时,往往以“熔银损耗”“办公开支”为由,额外加征数倍于正税的银两,这些钱大多流入官员私囊,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如今朱由校推行养廉银,看似是高薪养廉,实则是要将这些灰色收入收归国有,再以公开俸禄的形式发放,这无疑是从无数官员口袋里直接掏钱,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方从哲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朝野汹汹?阁老是忘了诏狱里那些还在受苦的获罪御史?
还是忘了东市那些因贪腐被斩的人头滚滚?
韩韩阁老当年何等权重,只因阻挠新政、暗中勾结守旧派,如今落得个削籍流放、家产抄没的下场,这还不够让那些人警醒吗?”
“陛下登基数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倚重老臣的新君了。
如今内阁之中,孙如游、李汝华皆是陛下亲信。
六部尚书,半数以上由陛下一手提拔。
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也多是感念圣恩之人。
更不必说,借着清田司清丈土地、救灾司安抚流民、平定辽东、整顿九边而发迹的官员,遍布朝野,数目何止千百?
这些人皆是陛下一手提拔,靠着新政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他们是天然的帝党,是陛下推行新政的左膀右臂。”
“更何况,厂卫岂是吃素的?”
方从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锦衣卫、东西二厂的缇骑遍布京城内外,官员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谁敢阳奉阴违,谁敢暗中阻挠,难道是嫌诏狱的伙食太好,想进去尝尝剥皮实草的滋味?”
史继楷被方从哲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仍不死心,搬出了祖制这座“大山”。
“可————可我太祖皇帝立国之初,便以重典治吏”为纲,认为官员当安贫乐道”,清廉自守。
高薪养廉,这分明违背了太祖节俭治国”的祖制啊!
陛下此举,怕是于祖制不合————”
“祖制?”
方从哲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古砚,目光直视史继楷。
“阁老莫不是忘了,太祖皇帝之时,也无如今这般内阁摄权之制吧?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治国当因时制宜,而非墨守成规。
当初太祖定下低俸之制,是因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如今时移世易,官场贪腐丛生,低俸早已成了贪腐的借口,若不推行养廉银,如何能肃清吏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语气坚定。
“只要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有利于大明中兴的事,陛下要我们怎么做,我们跟着做便是了。
至于这新政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会遇到多少阻力,只要我们牢牢跟紧陛下的脚步,与陛下同心同德,便总能化险为夷,无虞无忧。”
方从哲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
“反之,若是心存疑虑,阳奉阴违,甚至妄图忤逆陛下————你我皆是见证过陛下雷霆手段的人,那些人的下场,还用老夫多说吗?”
史继楷浑身一震,脸上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看着方从哲坚毅的神色,想到韩的悲惨结局,想到厂卫缇骑的无处不在,想到遍布朝野的帝党官员,心中的忧虑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颓然低下头,叹了口气:“元辅所言极是,是老夫太过迂腐了。”
方从哲看着他这副模样,缓缓颔首。
“阁老能明白便好。如今陛下根基已固,新政之势已然不可阻挡。
我们能做的,便是辅佐陛下,将这些新政平稳推行下去,莫要站错了队,丢了性命,还落得个千古骂名。
文渊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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