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安远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绵绵的，却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推开窗，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墙角还残留着几片脏兮兮的雪堆。

    阿月起了个大早，跑到院子里，蹲在那株枯荷旁边，看了很久。

    “姐姐！”他忽然喊起来，“你快来看！”

    星漪乙从屋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蹲下。

    顺着阿月的目光望去，她看到了。

    那株枯荷的根部，泥土里，冒出了一点嫩绿的颜色。

    那是一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嫩芽，刚刚从泥土里探出头来，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阿月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它活了！”他说，“它真的活了！”

    星漪乙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惊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嗯，”她说，“活了。”

    阿月蹲在那里，看着那株小小的嫩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跑进屋里。

    “师父！”他喊，“雷大哥！宋大哥！白先生！你们快来看！”

    不一会儿，五个人都聚到了院子里，围在那株枯荷旁边。

    那株嫩芽实在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却是在那里，顽强地从泥土里探出头来，迎接着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雷震咧嘴笑了。

    “嘿，真活了！”

    秦老大夫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点头。

    宋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株嫩芽，目光柔和。

    白先生负手而立，望着那株嫩芽，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月蹲在最前面，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株嫩芽。

    “姐姐，”他问，“它什么时候能长大？”

    星漪乙想了想。

    “慢慢长。”她说，“每天长一点点，总有一天，会长成很大一株。”

    阿月点点头。

    “那我每天来看它。”

    从那天起，阿月多了一项日常。

    每天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看那株嫩芽。

    “今天长高了一点点。”他会这样向星漪乙汇报。

    “今天多了两片叶子。”

    “今天的叶子比昨天大了一点。”

    星漪乙每次都认真地听着，认真地点头。

    “嗯，阿月观察得很仔细。”

    阿月就会很开心。

    立春后的第七天，那株嫩芽已经长出了三片小小的、圆圆的叶子。

    那天傍晚，白先生走到它旁边，蹲下身，看了很久。

    阿月蹲在他旁边，好奇地问：

    “白先生，你在看什么？”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在看……”他说，“生命。”

    阿月歪了歪头。

    “生命？”

    “嗯。”白先生指着那株嫩芽，“它从一颗莲子，长成一株荷花，开花，结果，然后枯萎。你以为它死了，但它没有。它的根还活着。等到春天，它会重新发芽，重新生长，重新开花，重新结果。”

    他顿了顿，看向阿月：

    “这就是生命。”

    阿月认真地听着。

    “那，”他问，“我也会这样吗？”

    白先生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一些。

    “会。”他说，“你会长大，会变老，会……但你也会留下一些东西。就像那株荷花，留下了莲子。你会留下……”

    他看着阿月，没有说下去。

    阿月想了想。

    “留下什么？”

    白先生站起身，负手而立。

    “留下你爱过的人。”他说，“留下爱过你的人。”

    阿月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株嫩芽，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阿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长大了。

    他长得很高，比雷大哥还高。他穿着和宋大哥一样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刀。他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两边是开满荷花的池塘。

    他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停下来，回头望去。

    身后，站着很多人。

    星漪乙，雷震，宋峰，秦老大夫，白先生。

    还有——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站在人群最后面，面容模糊，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阿月。”她轻轻开口。

    阿月的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