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李长江把烟屁股按进满得快溢出来的烟灰缸，眉头皱起，看着卫建中。

    “卫小子，我给你交个实底。你这想法呢，虽然冒险，但我觉得，问题不大。”

    李长江的手指关节敲得桌子梆梆响：“可这不是我一言堂的事，咱爷俩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解决的。这事儿除了我点头，还得老赵点头。”

    “我是赞成的。老赵这一关也好过，只要是对厂子有利的，有点风险，老赵也拎得清。”

    卫建中给李长江续了一杯水：“厂长，我知道您还有顾虑。”

    “废话！能没顾虑吗？”

    李长江瞪眼：“你这方案，要是稍微出点岔子，我脑袋搬家都不够赔的！这事儿，必须得过安全关！”

    “不过卫小子你放心，再怎么着，都没你的事。”

    “真出了事”，李长江伸出一根手指，往天花板指了指，“上头唯我是问！动你必须先动我李长江！”

    卫建中心里一暖，看着苍老的李长江，象是看到了血脉相连的长辈。

    李长江又往西边指了指。

    “厂武装部，马振武。这关得过，他不点头，我跟老赵说行，也是白搭。”

    卫建中微微点头。

    他知道马振武。

    红星厂武装部部长，转业前是某工程兵团的营长，在太行山里炸了半辈子石头的狠人。

    “老马这人，技术上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李长江有些牙疼似的吸了口凉气，“你这方案要是糊弄外行还行，要是到了他那儿，有一丁点那个————他能当场把图纸撕了摔你脸上。”

    李长江顿了顿，又说：“不过，老马有桩好，是真把厂子当家。只要你能说服他这法子可行，这方案虽然有风险，他也肯定愿意帮忙。”

    卫建中把桌上的图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身。

    “厂长，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马部长既然是行家，那应该会同意这个方案。”

    语气里流露出很强的自信。

    李长江看着卫建中的一脸笃定，笑了：“行，你小子有种。要是老马放你过关，我李长江就把这一百多斤撂这儿，给你当后盾！”

    卫建中微微鞠躬：“谢谢厂长。”

    转身出门，带上了门。

    李长江看着关上的门，摸出一根烟，没点，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小子，真是能琢磨啊。挖这条河道，土方量是十二万方啊！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都能想出这种方案！

    老马会同意吗？

    次日早上。长河。

    浩浩河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在这里拐了个U型的大弯，从红星机械厂边绕过，最终东流导入长江。

    夏末的风吹过，河滩上的野草芦苇，在风中来回晃动。

    卫建中站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上。

    底下乌压压一片人。

    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的全体员工，二百一十八名知青，全到了。

    卫建中要摸摸底。

    知青们没人知道卫建中把大伙儿叫到这荒郊野外来干什么。

    杨境泽站在第一排，旁边是马国彪、朱小明等几人。

    卫建中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顺着风传出去：“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

    卫建中抬手往身后一指，划了一条线：“我们要在这儿，挖一条河道，对长河做个小手术，裁弯取直。”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

    “挖河？”

    “开什么玩笑？”

    “咱们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卫建中没管下面的议论，接着说：“这条河挖通了，咱们烧砖的土就有了，运矿渣和泥巴的水路也有了。咱们小红星能不能吃上肉，能不能盖起房子，就看能不能先挖出一条河。”

    几个脑筋灵活的知青立即明白了卫建中说的意思，微微点头，脸上也露出钦佩的神色：不愧是小卫总啊，这主意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不干！”

    一声尖叫从人群里传出来。

    人群分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知青走了出来。

    他叫王公平。

    王公平的脸上写满了愤怒，还有小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和不屑。

    “卫经理！”王公平指着那片泥泞的荒滩，“我们在乡下修了几年地球，好不容易回了城。国家政策是安置就业，不是让我们继续当泥腿子！”

    他环顾四周，大声煽动：“朋友们！我们是知识分子，应该坐在办公室里，或者去当老师，最不济，也应该去当售货员。让我们来这儿挖泥巴？这是对我们知识分子的侮辱！”

    人群里有了附和声。

    卫建中看着王公平，也不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