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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指了指院子的东边。
“那儿,以前是猪圈。我奶奶养了两头猪,一头黑的,一头白的。黑的那头特别能吃,每次喂食都抢白的那个的。我奶奶就骂它:‘黑蛋!你再抢!再抢把你卖了!’黑蛋不听,还是抢。后来真的把它卖了,卖了一百二十块钱。我奶奶用那钱给我买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可好看了。”
他又指了指院子的西边。
“那儿,以前是鸡窝。养了七八只鸡,全是芦花鸡。每天早上公鸡打鸣,把我吵醒,我就起来去鸡窝里摸鸡蛋。鸡蛋还是热的,温温的,握在手心里特别舒服。我妈用那些鸡蛋做蛋炒饭,金黄色的,一粒一粒的,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
“后来……后来什么都没有了。猪没了,鸡没了,枣树还在,但房子塌了。什么都没有了。”
和平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爸,我们可以把这里重新建起来。”
沈嘉禾看着和平,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在看和平,又像是在看和平身后的某个地方,某个很远的地方,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建起来?”他问。
“建起来。”和平说,“把老宅子重修,把院子清理干净,在村里建一个生态农场。种老品种的蔬菜,不用化肥,不用农药,用最传统的法子种。您小时候吃过的那些东西——核桃纹白菜、心里美萝卜、六叶茄、灯笼红辣椒——我们一样一样地找回来,一样一样地种出来。”
沈嘉禾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
“能找到吗?”他问,声音像是一个孩子在问“圣诞老人真的存在吗”。
和平握紧了他的手。“能找到。中国那么大,肯定还有人在种这些老品种。我们去乡下找,去山里找,去那些还没有被现代化改变的村子里找。一颗种子一颗种子地找,一种菜一种菜地找。找回来了,就种在咱们的农场里。以后沈家菜馆用的菜,全从咱们自己的农场里出。您想吃什么,我们就种什么。”
沈嘉禾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滴在他的蓝色棉袄上,滴在和平的手背上。
“和平,”他说,“你说话算话?”
“算话。”和平说,“爸,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沈嘉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你没骗过我。从小到大,没骗过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行。那就建。把老宅子修起来,把农场建起来。把那些老种子,一样一样地找回来。”
三
说干就干。
和平和明轩分工合作——和平负责农场的规划和建设,明轩负责老种子的寻找和收集。
农场的选址就在沈家庄。沈家的老宅子后面,有一片三十亩的荒地,是沈家祖上留下来的。荒地荒了二十多年了,长满了野草和荆棘,但地力还在——那是黄河冲积平原的沙壤土,透气性好,保水保肥,是种菜的好地。
和平请了廊坊农科院的专家来测土。专家姓赵,五十多岁,戴着草帽,蹲在地里,用手捏了捏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尝了尝。
“好地。”赵专家说,“沙壤土,有机质含量不低,pH值七点二,微碱性,适合种叶菜和根茎类蔬菜。荒了这么多年,没用过化肥农药,没有污染,是搞生态农业的好底子。”
和平问:“赵老师,如果我想种老品种的蔬菜,不用化肥、不用农药、不用激素,能行吗?”
赵专家看了他一眼,笑了。“能行。但产量低,卖相不好,成本高。你得想好了。”
“想好了。”和平说,“沈家菜馆开了快一百年了,靠的不是产量,是味道。味道不对,产量再高也没用。”
赵专家点了点头。“行。我帮你们做规划。水源、道路、大棚、灌溉系统,一样一样地来。老品种的事,我也可以帮你们找——我认识几个搞种质资源保护的老专家,他们手里可能有些老品种的种子。”
和平鞠了一躬。“谢谢赵老师。”
赵专家摆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廊坊人,小时候也吃过你们沈家的炸糕。能帮沈家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农场的建设从十月开始了。
和平请了一支施工队,先把沈家的老宅子修起来。不是为了住人,是为了留一个念想——那是沈德昌当年盖的房子,一百年了,不能让它塌了。施工队按照传统的做法,用土坯、用木梁、用青瓦,一砖一瓦地修复。塌了的两间重新砌起来,倒了半边的院墙重新垒起来,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地换上新的——但用的是老式的青瓦,不是现代的琉璃瓦。
院子里杂草清理干净了,露出了下面的青砖地面。砖缝里长着苔藓,绿茸茸的,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那棵歪歪扭扭的枣树被保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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