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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教孩子们做“猪肉炖粉条”——简化版的,用五花肉、粉条、白菜,炖一大锅。他教孩子们怎么切五花肉(薄片),怎么泡粉条(冷水泡,不能热水),怎么切白菜(大块,不能小)。炖出来的菜,汤浓肉烂粉条滑,孩子们每人吃了一碗又一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小李不说话,但他教孩子们切菜。他用动作代替语言——拿起一根黄瓜,手起刀落,嚓嚓嚓,黄瓜片薄如纸,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像一列绿色的火车。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然后自己试着切,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但每个人都很认真,一刀一刀地切,不放弃。
沈嘉禾每周三都来。他坐在轮椅上,被和平推到教室的角落里,静静地看孩子们做菜。他不说话,只是看。但孩子们知道他在看。他们做菜的时候,会时不时地瞟一眼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看到他微微点头,就高兴得不得了。
课程结束的时候,孩子们会把自己的作品端到沈嘉禾面前,让他尝。沈嘉禾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然后说一个字——“好。”只有一个字,但孩子们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高的评价。
有一个叫王小乐的男孩,七岁,做了一盘“黑暗料理”——西红柿炒鸡蛋里加了醋、酱油、辣椒油、花生酱,看起来像一坨棕色的不明物体。其他孩子都笑了,但沈嘉禾没有笑。他尝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王小乐的眼睛亮了。“沈爷爷,真的好吃吗?”
沈嘉禾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好吃。因为是你做的。”
王小乐愣了一下,然后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但他觉得沈爷爷说的那句话,比“好吃”还要好。
明轩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知道,沈嘉禾说的“好”,不是对菜的评价,是对孩子的评价。他在说——你愿意做,就是好的。你用心做,就是好的。你是你,就是好的。
这是沈嘉禾教给孩子们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怎么做菜,是怎么做人。
七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沈嘉禾被廊坊市教育局聘为“非遗进校园”项目的“名誉校长”。
聘书是周科长送来的,大红封皮,烫金字体,上面写着——“兹聘任沈嘉禾先生为廊坊市中小学生劳动教育‘非遗进校园’项目名誉校长。”下面是教育局的公章和局长的签名。
周科长把聘书送到沈家菜馆,沈嘉禾坐在槐树下,接过聘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上面的字,明轩给他念了一遍。
“名誉校长,”沈嘉禾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官?”
周科长笑了。“不是官,是荣誉。就是挂个名,不用您做什么事。但孩子们知道您是校长,会很高兴的。”
沈嘉禾沉默了一下。“挂名不行。挂了名就得做事。我这个校长,能做什么?”
周科长想了想。“您可以给孩子们录一段视频。不用太长,几分钟就行。就说几句话,鼓励鼓励他们。我们会把视频发给全市的中小学,在劳动课上播放。”
沈嘉禾点了点头。“行。录。”
录制视频那天,沈家菜馆的后厨被临时改成了摄影棚。陈方负责打光——用两盏应急灯和一块白布。明轩负责化妆——其实就是给沈嘉禾梳了梳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和平负责调轮椅的角度——调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沈嘉禾看起来最精神的姿势。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面前架着一台摄像机。他不习惯被拍,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紧张得像一个第一次上灶台的学徒。
“爸,别紧张。”和平蹲在他旁边,“就当在跟孩子们说话。就像每周三在教室里那样。”
沈嘉禾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行。开始吧。”
陈方按下了录制键。
沈嘉禾看着镜头,沉默了三秒钟。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孩子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含混、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是沈嘉禾。我是沈家菜馆的……做饭的。做了七十年。”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你们可能不认识我。没关系。你们只要记住一句话——学会做饭,你就永远不会饿着想家。”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七岁那年,我妈给我做了一碗杏仁茶。没有糖,没有桂花,只有杏仁和水。那碗茶是苦的,但回味是甜的。我妈说:‘嘉禾,你记住了,这世上最苦的东西,回味都是甜的。’我不懂。后来我长大了,经历了很多苦的事——饿过、冻过、被人欺负过、被人瞧不起过。但每次觉得苦的时候,我就去厨房做一碗杏仁茶。喝着喝着,就不苦了。因为我想起了我妈,想起了她说的话——最苦的东西,回味都是甜的。”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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