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十九章 意外重逢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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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能用擀的。酱要炸透,不能偷懒。葱花最后撒,早了就不香了。”

    山田正夫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本他父亲写了七十多年的日记,从此又多了一页,写着中国的炸酱面怎么做。

    出租车来了。山田正夫上车前,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沈家菜馆的招牌,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嘉禾,看了一眼那条安静的胡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条胡同的味道都吸进肺里,带回日本去。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胡同口,消失在车流里。

    嘉禾坐回竹椅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他没让人续,就这么喝了一口凉的。凉茶入口,苦味更重,但回甘也更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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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奶奶在旁边问:“嘉禾,你真不恨了?”

    嘉禾看着胡同口的方向,说:“恨了一辈子了,累了。再说了,恨能怎样?我恨他父亲,他父亲已经死了。我恨他,他给我鞠躬,给我道歉,给我念他父亲的遗书。我再恨,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王奶奶叹了口气:“也是。这人啊,活着活着,就什么都放下了。”

    嘉禾摇摇头:“不是放下,是看清楚了。我爹当年给那个日本兵煮面,不是因为不恨,是因为那个日本兵饿着肚子站在灶台前,跟我爹年轻时候一样,眼睛里有光。我爹看到了那个光,就恨不起来了。”

    赵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搬着马扎坐在旁边,插了一句:“嘉禾,你说那个日本兵眼睛里有什么光?”

    嘉禾想了想,说:“想家的光。”

    三个人沉默了。槐花还在落,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茶杯里,落在那把空着的竹椅上。

    七

    山田正夫回到大阪后,寄来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信很短,用中文写的:

    “沈先生:

    我已平安回到大阪。我把我们的合影洗了出来,放在父亲的遗像旁边。我对着父亲的遗像说:‘爸爸,那碗面,您吃到了。’父亲在照片里看着我,好像笑了。

    我按照您的方子,给我的孙子做了一碗炸酱面。他吃了三碗,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我告诉他,这碗面是从北京来的,是一个叫沈嘉禾的爷爷教的。他说,他长大了要去北京,要去看看沈爷爷,要跟沈爷爷学做面。

    沈先生,您说得对,债还不清,但情可以传下去。一碗面,从1944年的廊坊,到2017年的北京,再到大阪,传了三代人。我父亲欠您父亲一碗面,我欠您一声谢谢,我的孙子会欠谁一碗面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碗面一定会传下去。

    谢谢您,沈先生。您让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仇恨更强大。

    山田正夫”

    嘉禾看了信,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跟那张宣纸放在一起,收进了红木匣子里——那个装着家族宪章的匣子。

    明轩在旁边看到了,问:“爷爷,您把日本人的信也放进去?”

    嘉禾看了他一眼:“那里面写的不是日本人,是做饭的人。”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爷爷,我懂了。”

    那天晚上,嘉禾一个人坐在后院,对着枣树,坐了很久。建国端了一杯热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您是不是又想起爷爷了?”

    嘉禾点点头:“我爹这辈子,做了无数碗面。他可能早就不记得那个日本兵了。但那个日本兵记了他一辈子。”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说,爷爷要是知道今天这事,会怎么想?”

    嘉禾想了想,说:“他会说:‘一碗面的事,不值当记这么久。’然后他会去灶台前,再煮一碗面。”

    建国笑了:“爷爷就是这样的人。”

    嘉禾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建国,”他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建国想了想:“图个心安?”

    嘉禾摇摇头:“图个‘传’字。把好的东西传下去,把坏的东西在自己这儿断了。我爹传给我的是手艺和善心,我传给你,你传给和平,和平传给明轩,明轩传给念清。一代一代,把好的传下去,把坏的掐断。那个日本兵,他把愧疚传给了他儿子,他儿子把道歉传给了我,我把宽恕传给了他。这也是一种‘传’。传到哪一代为止?不知道。但传了就好。”

    建国听着父亲的话,忽然觉得,父亲不只是一个厨师,还是一个哲学家。他的哲学不写在书里,写在灶台上,写在每一碗面里,写在每一次相遇和每一次原谅里。

    夜深了,胡同安静下来。共享厨房的灯还亮着,灶火还燃着。明天,又会有新的人来做饭,新的人来吃饭,新的故事在这条胡同里发生。

    而那碗1944年的面,还在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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