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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点点头,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你爷爷做的炸酱面,也是这个味儿。”
和平端着空碗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站了很久。他想起了祖父沈福生——那个他只见过照片、从未见过的老人。祖父做的炸酱面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亲吃到的那个味道,穿越了八十多年的时光,从祖父的灶台,到父亲的灶台,再到他的灶台,一直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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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了擦眼睛,走下楼去。
五
四月中旬,嘉禾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的双腿肿得厉害,脚踝一按一个坑。医生说这是心力衰竭的表现,身体里的水分排不出去。和平每天给他按摩双腿,从脚踝到膝盖,一遍又一遍,按得手都酸了。嘉禾说:“别按了,没用的。”和平说:“按着舒服点。”
嘉禾不说话了,闭上眼睛,让儿子按。
建国每天也来看父亲。他坐在床边,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下午。嘉禾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看他,有时候不睁。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待在一起,像两块挨着的石头,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知道对方在。
有一天,建国忽然开口了。
“爸,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教我切菜的事吗?”
嘉禾睁开眼睛:“记得。”
“我第一次切菜,切到了手指,血流了好多。您看了一眼,说‘没事,继续切’。我当时觉得您心狠。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您是想让我记住,做菜不能怕疼。”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时候哭了吗?”
建国笑了:“哭了。哭得可厉害了。”
“那你后来还怕切菜吗?”
“不怕了。切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怕过。”
嘉禾伸出手,握住建国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是切菜切的,是烫的,是磨的。他摸了摸那些伤疤,像在抚摸一段漫长的岁月。
“建国,你是个好儿子。”嘉禾说。
建国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等了这句话,等了太多年了。
六
嘉禾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昏睡,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发白。刘芸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的嘴唇上,他会在睡梦中抿一下,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雨水。
但每天清晨和傍晚,他都会准时醒来。清晨是被厨房的声音唤醒的,傍晚是被胡同里的喧闹声唤醒的。他醒来后,会让人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声音和味道涌进来。他会深深地吸一口气,像是在品尝这个世界最后的滋味。
“今天的排骨炖得不错,香味很正。”他闭着眼睛说。
和平在楼下听到了,仰起头朝二楼喊:“爸,您闻出来了?我今天多放了半勺糖。”
“多放半勺糖是对的,今天的排骨瘦,糖少了不香。”
“爸,您太神了,隔着楼板都能闻出来。”
嘉禾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有一天傍晚,王奶奶在楼下喊:“嘉禾!我做了红烧肉,给你送一碗上去!”嘉禾在楼上喊回去:“送上来!我尝尝!”王奶奶端着一碗红烧肉,颤巍巍地爬上二楼,气喘吁吁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嘉禾尝了一口,说:“咸了。”王奶奶说:“不可能,我按你的方子做的。”嘉禾说:“你的酱油跟我用的不一样,你那个酱油咸。”王奶奶不服气,自己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还真是咸了。嘉禾,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嘉禾说:“我做了一辈子菜,什么酱油什么咸度,我一闻就知道。”
王奶奶端着碗下楼,重新做了一碗,这次换了酱油,味道刚好。她又端上来,嘉禾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这个对了。”王奶奶高兴得像个孩子,下楼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七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嘉禾把全家叫到了二楼。
建国、和平、明轩、念清,还有刘芸,都来了。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念清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其他人站着。
嘉禾靠在床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我叫你们来,”他说,“是想跟你们说说话。不一定是最后一次,但也差不多了。”
“爸……”和平想说什么,被嘉禾摆手制止了。
“别打断我。我怕我一会儿又睡着了,说不成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目光从建国到和平,从和平到明轩,从明轩到念清,最后落在刘芸身上。
“你们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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