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十八章 味道地图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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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馆工作超过三十年的老员工。念清也破例被允许参加,坐在妈妈身边,膝盖上还摊着那张手绘地图。

    “念清画的那个图,让我想起很多事。”和平说,“咱们沈家做了一百多年饭,走过的路不止是廊坊、天津、北京。每一处店面,每一座城市,都有故事。这些故事不光属于沈家,也属于吃过咱们饭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想把这些地方、这些故事,做成一张真正的味道地图。谁拿着这张图,就能沿着咱们走过的路,尝到不同时期的味道。这不是生意。”

    和平的目光落在墙上祖父的照片上。

    “这是给咱们自己留个念想。也是给以后的人留条路——万一他们走远了,找不着家了,顺着味道就能回来。”

    前厅里静了很久。

    最后是三叔公先开口。他已经九十岁了,声音有些颤,但思路还清晰。

    “和平这话说得对。我们廊坊老宅那口井,当年你爷爷就是从井里打水做饭的。井水发甜,做出来的豆腐格外嫩。后来搬到天津,你爷爷念叨了好几年,说再也找不到那样甜的水了。”

    刘师傅也接话:“天津那会儿的店挨着海河,码头上的咸鱼味跟咱们的红烧肉味搅在一起,老客人说那是‘咸淡相宜’。后来拆了,好些人还来找,说想闻闻那个味儿。”

    明轩一直没说话。他在心里算着这件事的工程量——需要整理百年来的档案资料,需要走访老址考证史实,需要复原不同时期的菜谱,需要设计地图的视觉呈现。任何一项都是大工程。

    但他抬起头,看见念清的眼睛。

    八岁孩子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光,那种光他在祖父的老照片里见过,在父亲的灶台前见过,在镜子里——偶尔——也见过。

    “做。”明轩说,“我来统筹。”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接下来三个月,沈家上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明轩负责档案整理。他把祖父留下的所有文字资料——菜谱、账本、信札、照片、房契、营业执照——全部摊开,按年份排列。这项工作比预想的浩大得多。光是民国时期的账本就有四十三册,麻线装订,毛边纸,墨笔竖写。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民国十二年三月初六,购猪肉十五斤,大洋两角;民国十二年三月十二,收面钱合计大洋三元七角;民国十二年三月十五,付刘二工钱大洋五角。

    账本里偶尔会出现一些特殊的条目,不记数字,只记文字。

    “今日一客,操山东口音,食毕不言,留大洋一元而去。疑是当年码头上吃过我馒头者。”

    “雪日,一老妪携幼孙来,幼孙面黄肌瘦。多做一碗,多加一勺油。”

    “除夕,留京未归之客十七人,共食守岁。做饺子两百余只,不收分文。”

    明轩一条一条读过去,有时候笑,有时候眼眶发红。

    他把这些特殊条目单独抄录出来,按地点归类。廊坊时期的温厚,天津时期的艰辛,北京时期的坚守,每个阶段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和故事。

    与此同时,和平带着念清,开始实地走访。

    第一站是廊坊老宅。

    秋天的廊坊,天空高远而湛蓝。老宅还在城南的巷子里,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的“沈宅”二字已经模糊了。门前的石阶被踩得中间凹陷,像一只浅浅的石碗。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和平记忆中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

    和平掏钥匙开门时,手有些抖。

    “爷爷,这就是太爷爷最早做饭的地方吗?”念清仰着头问。

    “不是。”和平推开院门,“你太爷爷最早做饭的地方,是后面那间小厨房。这院子是他后来有了些积蓄才买下的。最早他刚到廊坊的时候,在城隍庙门口支了个摊子,只有一口锅、一张案板、两条长凳。”

    念清认真地听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她写字慢,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和平等了她一会儿。

    院子里的那口井还在。

    井口用青石板盖着,掀开来,井水还在。和平打上一桶,用手捧了一口尝。井水冰凉,确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他想起祖父晚年常念叨的那句话:“廊坊的井水,发甜。”

    “太爷爷用这井水做饭?”

    “对。他说用这水点的豆腐,不用加糖都甜。”

    念清也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品了半天,说:“爷爷,我尝不出来甜。”

    “因为你没在这口井边长大。”和平把井盖重新盖上,“甜不甜的,不在水里,在心里。”

    念清似懂非懂,但还是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她用铅笔写道:“爷爷说,甜在心里。”

    第二站是天津。

    海河边的码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老房子拆了,建起了滨河步道和绿化带。和平站在河边,看着往来的货船,跟念清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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