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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爷爷在天津开了两家店。第一家在海河码头边上,专门给码头工人做饭。馒头、杂烩汤、大锅菜,便宜量大。你太爷爷定过一条规矩:工钱日结的苦力,吃完饭可以先赊账,等挣了钱再还。他在账本里写过一句话——‘赊账者十之七八,然从未有赖账者。’”
“什么意思?”
“就是十个人里有七八个赊账的,但没有一个人赖账。穷人比谁都讲信用。”
念清把“穷人比谁都讲信用”写下来,写完后抬起头:“太爷爷真了不起。”
和平没有接话。他站在河边,秋风吹动花白的头发。他想起祖父晚年时说起天津,语气总是复杂的。那里有最早的艰难,也有最早的温暖。码头工人凑钱给祖父送过一块匾,上面写着“义厨”两个字。那块匾后来在战乱中遗失了,但祖父一生都记得。
“走吧。”和平说,“带你去尝尝天津的味道。”
他们在天津分号吃的午饭。
刘师傅亲自下厨,按照老菜谱做了几道当年码头店里的菜:杂烩汤,贴饼子,咸鱼蒸肉饼。菜式粗朴,用料寻常,但做得极为用心。念清每样都尝了,最后喝杂烩汤时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和平问。
“这个汤,我好像喝过。”念清说。
“你不可能喝过。”刘师傅笑了,“这是老辈子的做法,现在外面早不做了。”
“可是我真的喝过。”念清很认真,“不是在这里喝的。是在梦里喝的。”
大人们都沉默了。
和平低头喝了一口汤。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片,汤底是用海米和干贝吊的,鲜得很朴素。他想,念清说得对。这孩子确实没喝过这碗汤,但她的舌头记得。
有些味道是不需要实际尝过的。它们通过血液,通过基因,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讲述,提前储存在了身体里。等到真正相遇的那一刻,不是初次见面,而是久别重逢。
回到北京后,和平把自己关在后厨整整一个星期。
他要复原那些已经不在菜单上的老菜。
这事比想象中难得多。祖父的菜谱虽然记了用料和步骤,但那个年代的记录方式极其简略。“盐少许”、“糖适量”、“火候适中”、“烧至入味”——这些对于从学徒一路走来的和平来说不是问题,但对于一张面向普通人的味道地图,他需要让这些菜能够被准确地复现出来。
更难的是食材。
许多当年的食材如今已经绝迹,或者变了味道。西街刘家酱园的酱油早就不做了,海河码头的咸鱼用的是当年的渤海湾黄花鱼,如今渤海的黄花鱼几近绝迹,养殖的味道完全不同。面粉也不一样了,当年的麦子是本地老品种,磨出来的粉带着麸皮,颜色发黄,麦香浓郁。现在的面粉雪白精细,却少了那种粗朴的香气。
和平一遍一遍地试。
他把能找到的不同品牌的面粉全部买回来,一种一种地试做贴饼子。最后发现,把三种面粉按特定比例混合,再掺入极细的麦麸,能最大程度接近祖父菜谱里描述的口感。酱油则是他自己动手酿的,用廊坊老宅院子里种的那棵老品种黄豆,按照刘家酱园的老方子,日晒夜露整整四个月。
每复原一道菜,他就把念清叫来尝。
“尝尝这个贴饼子,跟天津吃过的比怎么样?”
念清咬一口,嚼了很久。
“爷爷,这个比天津的好吃。”
“说实话。”
“真的。天津那个也好吃,但是这个更……”她想了想,“更像太爷爷做的。”
和平不知道八岁的孩子怎么判断一道菜“更像太爷爷做的”,毕竟她从未吃过太爷爷做的任何东西。但她的舌头确实在告诉他什么。
经过反复调整,和平最终确定了十二道“味道地图代表菜”,对应沈家百年历史的十二个重要节点。
第一道:廊坊井水豆腐。代表1900年代,嘉禾在廊坊的起点。只用廊坊老井的水和本地黄豆,点卤时少一分则不成形,多一分则老。
第二道:码头杂烩汤。代表1910年代的天津码头时期。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海米干贝吊汤底。味道要“鲜得朴素”。
第三道:阳春面。代表1920年代迁居北京前门后,嘉禾为囊中羞涩者设立的“隐形菜单”。汤清,面细,葱花香,只有真正饿过的人才知道这一碗的分量。
第四道:打卤面(民国版)。代表1930年代。这是沈家打卤面的原始版本,卤汁更浓厚,木耳黄花菜的比例更高。嘉禾说:“那时候的人肚子里没油水,卤要厚。”
第五道:七味饺子。代表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嘉禾以存粮为邻里所做的饺子。七种馅料,有的有肉,有的纯素,有什么包什么。味道是乱的,人心是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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