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季第1章第3节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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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侧。因为是凭记忆画的,线条有些犹豫和重复,但主体结构很清楚——一朵莲花,莲花上端坐着一个人像。人像的线条很简练,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和衣纹细节,但姿态是跏趺坐,左手横放在腹前,右手垂下来指尖触地。

    “降魔印。”柯依柳脱口而出。

    白三生点点头。“右手下垂触地,是释迦牟尼成道时的降魔印。但这个人像不是释迦牟尼——它戴着一顶发冠。”

    柯依柳凑近了看。果然,人像的头顶有一个微微隆起的轮廓,像是戴着某种冠饰,不是佛陀的螺髻,更像是菩萨或者天人戴的宝冠。她的专业知识告诉她,这种头戴宝冠、结跏趺坐、手结降魔印的形象,在佛教图像学里有一个专门的名称。

    “宝冠释迦。”她说,“或者叫宝冠佛。唐代密宗盛行之后出现的一种图像,释迦牟尼以菩萨的形象示现,头戴宝冠,身披璎珞。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很多唐代文物都是密宗法器,有一件宝冠佛的袈裟并不奇怪。”

    白三生把那张临摹稿翻过来,背面还有画。

    画的是一行小字。

    不是用铅笔临摹的,是用钢笔抄写的,笔迹和白三生的铅笔字完全不同,更粗犷、更有力,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下来的,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那行字是——

    “青花渡尽见如来。”

    柯依柳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七个字,很直白,但直白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你抄的?”

    “是我祖父抄的。”白三生说,“我祖父年轻的时候也去过法门寺。那是八十年代初,他还在家,没出家,是云南一家工艺美术厂的画工。厂里派他去陕西参观学习,他偷偷跑去法门寺,那时候地宫还没正式发掘,只有一些零散的文物被清理出来放在一间偏殿里展览。他看到了那件袈裟,也看到了那行字。他说那行字不是绣上去的,是用指血写的。”

    “指血?”

    “用手指蘸着血写的。袈裟的颜色本来就是紫红,血干透了之后变成暗褐色,和袈裟的底色几乎融为一体,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柯依柳觉得一阵凉意从后背升起来。她做古画修复九年,见过太多文物上留下的痕迹——画师的落款、藏家的鉴藏印、装裱匠的工号,甚至有时候会看到几百年前某个人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或茶水渍。但指血写字,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工艺和收藏的范畴。这不是留下痕迹,这是留下命。

    “你祖父有没有说,那件袈裟的主人是谁?”

    白三生摇头。“他只说袈裟的标签上写着‘唐绫紫衣袈裟一件,地宫前室出土,疑为供奉之物’。没有更多信息。”

    远处运河上传来一阵马达声,一艘环卫船突突突地开过来,船头的铁网兜捞起水面上的落叶和垃圾。船上的工人戴着草帽,叼着一根烟,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白三生把桌上的纸收起来,重新装进信封里。

    “我祖父从法门寺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原来他只是一个工艺美术厂的画工,每天在瓷器上画牡丹和鲤鱼,下班之后和工友喝酒打牌,过着最普通的日子。从陕西回来之后,他把工作辞了,跑到大理苍山脚下的观音院出了家。”

    “就因为在袈裟上看到七个字?”

    “不止七个字。”白三生说,“他看到了一个人。”

    “人?”

    “我祖父说,他在法门寺的偏殿里看那件袈裟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老和尚。老和尚很老了,眉毛全白了,垂到颧骨下面。老和尚问他:你看到什么了?我祖父说看到了七个字。老和尚说,你再看看。我祖父又看了一遍,还是七个字。老和尚说——”

    白三生停顿了一下,模仿着那个老和尚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很慢。

    “你还没看到该看的。等你看到的那一天,你就知道该去哪里了。”

    “然后呢?”

    “然后老和尚就不见了。偏殿很小,只有一扇门,我祖父站在门口附近,老和尚如果要出去必须经过他身边。但他没有。他消失了。”

    柯依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龙井的豆香在凉了之后变得很淡,反而显出一种微微的苦。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白三生说,“我祖父信了。他信了五十年,到最后也没告诉我他到底看到了没有。他圆寂的头一天晚上,把那个‘壶’字墨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找了六十年,没找到。你不用找,等就行了。”

    柯依柳沉默了。

    运河上的环卫船已经开远了,马达声渐渐消失,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对岸的老房子上,把白墙黑瓦的颜色洗得干干净净。一只橘猫从巷子口溜进来,沿着河边的石栏走,走到他们桌子底下蹭了一圈,什么都没蹭到,甩甩尾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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