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子。两个人同时对望了一眼,她看到白三生的喉咙动了一下。那是紧张。一个在巴黎、柏林、纽约都办过个展的国际知名画家,在听到大窑村三个字的时候,紧张得咽了一口唾沫。
她不需要问他在紧张什么。她自己也在紧张。
大巴停在一个三岔路口。司机说大窑村就在前面,沿着水泥路走十几分钟就到。两个人拎着行李下车,大巴关上门,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股柴油尾气的味道。路上很安静,没有人,没有车,只有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田,田里种着一些已经收割过的水稻,稻茬枯黄地立在干涸的田地里。空气很凉,比丽水又低了几度,有一种山里深秋特有的清冷。
沿着水泥路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边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窑址标识牌——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龙泉窑大窑遗址。柯依柳每看到一个牌子,心跳就快一拍。她不是第一次来古窑址,她的工作经常需要去各大窑口做实地考察和材料比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来找瓷片的断代依据和釉料成分的,她是来找一个人的根的。
柳问在这里出生。柳依在这里度过了她的一生。无名僧在这里住过一个秋天。青花瓷片在这里烧成。《青花瓷片图》在这里诞生。所有故事的开端,就在前面这条路的尽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棵柳树。
柯依柳停下了脚步。
那棵柳树非常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鳞,沟壑里长满了青苔。树冠庞大得遮住了半亩地,万千条柳枝从高处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荡着。树是老的,极其老,老到它的枝条不像普通柳树那样柔软婀娜,而是带着一种时间沉淀之后的沉郁和遒劲,每一根枝条都像是在空气里写了一个字,写了几百年,笔画重叠了无数次,已经分不清哪个字在前哪个字在后。
柳树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古柳渡头。
“渡头。”白三生站在柯依柳身后半步,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这里有水?”
柯依柳绕过柳树往后走。柳树后面是一道荒废了的河床,河床很宽,但水已经干了,只剩下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干裂的淤泥。河床上长满了野草,草枯黄了,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可以想象,几百年前这里是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河水从西面的山上流下来,经过大窑村,再汇入瓯江。柳依当年就是站在这棵柳树下,目送无名僧沿着河岸往西走。河水带着他走了一程,到了上游水浅处,他上岸继续步行,一路向西,再也没有回头。
柯依柳在柳树根部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石头被磨得很光滑,大概是几百年来无数人在这棵树下歇脚坐出来的。她的手放在石面上,无意识地摸了摸,指尖触到了一道刻痕。她低头一看,石面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磨平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依在此。”
三个字。小楷。不是刻的,是一笔一画写上去再凿的,笔画很细,走刀很轻,像是不愿意伤到石头似的。写字的人大概很怕她疼。哪怕只是一块石头,他也怕它疼。
柯依柳的手指在“依”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了很久。然后她从石头上滑下来,蹲在河边干涸的河床里,用手拨开枯草和鹅卵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这里有东西。”
白三生也跳下河床,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在干涸的河道里翻了十几分钟,翻到柯依柳的手指被鹅卵石割出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滴在干裂的淤泥上,瞬间被吸收了。然后她摸到了一块硬而光滑的瓷片。
她把瓷片从淤泥里抠出来,用手擦掉上面的泥,翻过来看。
一块青花瓷片。不大,鸡蛋大小,边缘是旧的断口,断口处已经被水流磨圆了。瓷片上的青花纹饰很清晰,是缠枝莲纹,和《青花瓷片图》里画的纹样一模一样。釉里红的颜色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那种独一无二的、介于血红和铁锈之间的暗红色。瓷片背面没有款,但在底足的位置,有一个用青花料写的字——依。
“依”字盏的碎片。
柯依柳把瓷片放在掌心。瓷片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太凉。六百多年前,七十二只刻着《心经》的字盏从龙泉窑的窑火里出来,其中一只底足上刻着“依”字。柳问分到了这一只,用它给柳依取了名字。后来这只盏经历了什么?是破了,碎了,被人随手丢进了河里?还是在某次战乱中被砸碎,碎片散落一地,被雨水冲进了河床?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找到了它。
柯依柳掌心托着瓷片,抬头看向白三生。他站在她面前的河床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头顶和两肩镀了一圈亮边。他低头看着她,阴影里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冬日里缓缓流淌的溪流,不起波涛,只是深沉地、不间断地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