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闻言，心神微动，骤然从惊艳失神中回过神来。

    望着女子眼底那一片死寂绝望，看着她明明绝世倾城，却早已不恋世间分毫的模样，心底杀伐无数的霸业铁心，竟骤然被轻轻刺痛。

    他征战北方，平定战乱，本为安万民、定乱世。

    可乱世倾轧，最苦终究是这些身不由己的无辜之人。

    陈宫望着廊前身姿单薄的甄宓，目光沉静无半分贪欲，缓缓开口：“夫人之美貌，世上绝无男子能把持得住。”

    话音入耳，甄宓纤眉微挑，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又带着讥讽的蔑视笑意，并未出言反驳，只在心底暗自冷笑。

    破城之后，初见便直言容貌，世间身居高位的男子，果然全是一副德行。

    嘴上道义凛然，眼底惦记的终究是皮囊美色，自己终究逃不开被人肆意占有、沦为玩物的命运。

    她垂落的纤手悄然攥紧罗裙，死寂的心底又添几分漠然。

    陈宫将她眼底藏起的鄙夷与失望尽收眼底，并未辩解。

    前世史书历历在目，这位名动河北的绝色女子一生颠沛流离，先陷袁府败亡，辗转漂泊，一生身不由己，困于权谋与男权之间，最终落得悲凉收场，香消玉殒。

    一念及此，陈宫沉稳的眸底不由自主泛起淡淡涟漪，心头漫上唏嘘。

    这般气韵天成、品性傲骨的绝世佳人，生于太平年月本可安稳度日、荣华相伴，偏偏身陷战火纷飞的乱世，被时代裹挟，任人摆布。

    他暗自感慨，当真应了坊间流传的俗语：乱世女人一把米，盛世女人万两金。

    太平盛世里女子可养尊处优，被百般珍视；可狼烟四起、江山倾覆之时，无权无势的女子，再倾城的容颜，也只会变成祸端与枷锁，连安稳活下去都是奢望。

    片刻后，陈宫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褪去方才点评容貌的话语带来的误会，语气诚恳平和：“我方才所言，并非心存歹念。只是叹惜，这般风骨佳人，困于乱世，身不由己。”

    而这一幕落在甄宓眼中，却让她整个人骤然一怔。

    她本已做好了被轻薄、被觊觎的所有准备。

    世人皆知，这位横扫北方、连破曹营、覆灭冀幽的霸主，杀伐果断，手段凌厉，是诸侯口中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枭雄。

    可此刻，这双见惯了尸山血海、运筹万里江山的眼眸里，没有欲望，没有占有，只有一抹温和动容的涟漪，与深深的惋惜悲悯。

    甄宓心头巨震，原本死寂漠然的心湖，轰然掀起一丝波澜。

    眼前之人，与传闻中那个冷酷霸道、嗜杀狠厉的陈宫，判若两人。

    一个纵横天下、视百万大军如草芥的霸主，竟然会为一个败亡敌将的弃妇，流露出这般柔软共情的神色？

    方才心底那根深蒂固的鄙夷与偏见，瞬间轰然松动，碎裂大半。

    她凝眸望着眼前素衣佩剑的男人，眼底第一次生出了真切的茫然与不解。

    陈宫则目光淡淡扫过北方天际，塞外风沙隐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杀伐决意，轻声开口：“袁谭逃去乌桓，苟延残喘，祸根不除，北疆难安。我即刻整兵北征，追杀袁谭，你要一起吗？”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却如惊雷般落在甄宓心底，让她浑身微僵，手臂下意识拢紧身上罗裙，像是下意识护住某处不堪触碰的过往。

    数月前袁谭败兵入蓟、霸占幽州之后，依仗兵权蛮横跋扈，常借赴宴串门之名闯入内院。

    密室偏厅之内，数次借酒近身，步步紧逼逾越分寸，留下数段不堪启齿的窘迫过往。

    每每惊惶挣脱，衣衫凌乱逃回住处，她只能闭门暗自拭泪。

    可她的夫君袁熙，懦弱无能、畏首畏尾，事后明知内情，只一味劝她顾全袁氏脸面、隐忍了事，从不敢出面厉声喝止，半点庇护都未曾给予。

    一桩桩藏在深宅阴影里的屈辱回忆翻涌，甄宓心口又闷又恼，寒意顺着脊背蔓延。

    眼前这位北方霸主，连远逃塞外的仇敌都执意追剿斩杀，不留生路。

    甄宓暗自警醒：外界传言果然不假，此人杀伐狠厉，看来吃人之事多半是真的。

    跟着他前往乌桓虽然凶险，但能看见袁谭惨死，倒也值得。

    一想到那个屡次越界折辱自己、仗势肆意妄为的袁谭，将要命丧北疆，长久憋在心底的郁气悄然散开，几分快意压下了惶恐。

    一念至此，甄宓长睫轻颤，缄默不语，只对着陈宫极轻地点了下头。

    陈宫瞥见她拢紧衣襟的细微动作，瞬间看透几分隐情，不再追问缘由，淡淡应声：“既愿同往，便随我走吧。”

    甄宓缓步跟在陈宫身侧，细碎步履落在青石地面，时不时抬眼打量前方挺拔的背影。

    虽已点头决意随军前往乌桓，可心底的怯意始终萦绕不散。

    身旁这人是横扫冀幽、逼走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