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眉头紧锁，脊背绷直，语声掷地：“玄德心怀汉室，体恤黎民，坐拥巴蜀天府之地，麾下贤才猛将云集，凭仁义收揽四海人心，缘何不能君临天下？”

    陈宫胯下战马缓步踏过染血泥土，目光掠过脚下遍地蜀军降卒，话音陡然沉凝：

    “都说玄德爱民如子，我看非也。如今大楚一统天下已是天命所归，他却为一己私欲徒增战事，莫非天下只有他刘备坐得，而我陈宫坐不得？”

    一句话在空旷山谷回荡，山风卷着血腥扑面而来。

    法正瞳孔骤缩，厉声辩驳：“陛下此言偏颇！我主起兵征战，是为兴复大汉社稷，何来贪图私欲？”

    “兴复汉室不过是用来笼络世人的外衣。”

    陈宫抬手指向四下屈膝跪地、面露疲惫的蜀中兵士，

    “这些士卒，全是巴蜀农家子弟，抛下父母妻儿，远赴秦岭苦寒之地卖命。”

    “刘备入主益州之后，瓜分蜀中府库珍宝、沃土良田，尽数赏赐元老旧部。”

    “为筹措军费年年加码赋税，乡间青壮被接连强征入伍，良田大片撂荒，百姓流离逃荒者数不胜数。”

    “嘴上日日念叨爱民，所作所为却在掏空蜀地根基，这般仁义，不过是蒙骗世人的伪善。”

    黄忠按刀在侧，适时开口：“末将驻守荆南数年，我主收复属地便丈量荒田、减免赋税、开设官仓，流民落地分田安家，村镇日日烟火兴旺。先前偶遇大批自蜀地逃难的百姓，皆哭诉不堪苛捐兵役，两相比较，真假仁德一目了然。”

    马超亦颔首附和：“我坐镇雍凉边境，常有蜀中难民越山投奔大楚，皆是惧怕刘备连年征役。若玄德当真心系苍生，怎会逼得本土百姓舍弃故土？”

    法正嘴唇几番开合，满心辩驳之词尽数卡在喉间。

    他执掌益州内政多年，蜀中民生疾苦亲眼目睹，苛税繁重、徭役无度乃是实情，只是感念刘备知遇之恩，长久刻意回避短板。

    陈宫续道：“即便他刘备爱民，难道我陈宫就不爱民吗？

    我和他爱民的方式不同，他好空谈，我办实事，让民众落得实惠。

    刘备常年空悬仁德名号，遇事便靠加征赋税、征发民夫填补军用；

    我攻取州县，先免苛税、再分荒田、兴修水利、广储义仓，百姓看得见粮米入仓、田地归手，这才是实打实的体恤生民。

    乱世纷争数十年，天下苍生早已厌弃刀兵，渴求四海归一、休养生息。

    我平江东、定荆襄、收雍凉，每得一地首要之事便是罢战屯田、安抚百姓，大势聚拢于大楚乃是民心所向。

    刘备明知逆天而行，仍死守秦岭要道，倾全蜀之力屯兵陈仓，无端掀起大战。翼德殒命子午，数千蜀中兵士或亡或俘，后方无数家庭从此破碎，白白平添孤儿寡母，这般无端战火，不就是为成全他割据称帝的私心？”

    “天下江山，从来有德者居之，非刘氏一家私产。”

    陈宫目光锐利直视法正，

    “大汉气数已尽，生灵饱受战乱折磨，我扫平割据、安定万民，顺天应人。凭什么天下之位只许刘备觊觎，我陈宫凭治政安民之功，便不配坐拥江山？”

    法正身子微微晃动，一身傲气被层层戳破，握着剑柄的手掌缓缓松开。

    他熟读圣贤典籍，素来信奉有德居天下的道理，陈宫字字句句紧扣实情，将刘备多年伪装的仁德外衣撕得粉碎。

    “可玄德早年漂泊半生，体恤弱小，不曾滥害百姓……”法正话音微弱，底气已然全无。

    “早年落魄无权，自然需借仁名立足；坐拥益州千里沃土、百万子民之后，权欲蒙心，所作所为便背离初心。”

    陈宫淡淡一语，

    “若他真有心爱民，便当顺应大势献蜀归降，保全全川百姓免遭兵祸。偏偏贪恋九五之尊，拿蜀中百万生灵当做争霸筹码，此便是伪仁。

    更何况我早已遣奇兵绕道散关，切断陈仓蜀军粮道，玄德前线大军缺粮断炊，不出旬日便会自溃，你心心念念的翻盘，从一开始便无从谈起。”

    法正如遭重击，踉跄半步，佩剑脱手坠落在地，铮铮脆响惊起周遭山雀。

    苦心筹谋数年的秦岭防线，从头到尾都落入陈宫连环算计之中。

    良久，法正长叹一声，眼底执拗尽数消散：“我困于知遇之恩，一叶障目，错把割据霸业当成济世安民，误了自身，也误了蜀中万民。”

    陈宫神色放缓，出言诚心招揽：

    “孝直，史书都是胜者写的。

    你寒窗苦读多年，为的就是名垂青史。跟着刘备只是历史长河中可有可无的存在，若是跟我，便有登阁拜相、谥号文正的可能。

    即使不为你自己，也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考虑一下吧。

    对于我而言，你加不加入，大楚统一的脚步也不会改变，我只是给你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