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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二十分钟。
那块扁钢表面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切削进展,连一层黑皮都没完全挫掉。
但江临自己已经在冷天里累出了一身透汗。
这种刻意的慢动作拆解,比高强度的正常锉削要折磨一百倍。
因为它完全打破了肌肉的连贯记忆。
每一次停顿,都会切断力量的传导,每一次去观察某个关节,都会导致其他肌肉为了维持那个别扭的悬空姿势而变得僵硬不自然。
他发现,为了看清楚手腕的一个动作,他的脖子和背部反而会做出另一个更扭曲的错误姿势。
烦躁感像长了草一样在心里往上窜。
江临有些恼火地把锉刀拍在桌上,转身大步走到石头屋门口,一把推开那扇用废木板拼成的破门。
废土上干冷的风瞬间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那颗有些发烫的脑子冷却了下来。
拿起保温杯仰头灌了几口热水,站在冷风里把酸痛的右肩慢慢地往前转了三圈,又往后转了三圈。
骨缝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种长期重复同一个机械动作之后留下的阻滞感非常明显。
他感受到了。
当肩膀推动手臂走到末段的时候,关节囊和韧带就象是拉紧的橡皮筋,开始排斥继续往前伸展。
肩膀不愿意继续走了,而大脑下达的命令是必须把锉刀推到底。
于是,手腕就自告奋勇地跳出来,替肩膀走完了最后一点路程。
这在生物力学上非常合理。
它保护了关节不被拉伤,节约了体能。
但在钳工的几何学上,这很糟糕。
江临关上门,把冷风关在外面,走回工作台前,没有立刻拿起锉刀,而是抽过那张画了几何图形的草稿纸。
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易的火柴人手臂连杆机构简图。
代表肩膀、手肘、手腕的三个小圆圈,被几条粗黑的线段连接起来。
旁边标着不同方向的箭头,箭头长短不一,表示推锉过程中每个关节的大概运动方向和幅度范围。
他在代表手腕的那个小圈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又在代表肩膀的那个圈上画了一个红圈。
最后,他在两个红圈之间,画了一条带箭头的连接数。
线旁边写了两个字:补偿。
看着那个词,脑海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陆知行说过的话。
“好的实验感觉,很多时候是从手上来的,不是从脑子里来的。”
他当时听到这句话,觉得这句话很有哲学的意味。
现在才知道,他那时候没有真懂。
懂,不是你在字面上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而是在某一天,你逼着自己把一个简单的动作慢到足够看清楚手腕内翻了区区五度。
然后,你真切地知道了,这五度在金属端面上意味着什么,在接下来的装配里意味着什么。
他拿起笔,在日志本上继续记录,字里行间显得平静了许多。
【人体的手臂,本质上是一套极其复杂的多自由度连杆机构。哪怕只是把一个简单锉面的透光间隙稳定压到百分之一毫米量级,也绝对不能靠大脑强行用意志去锁死某个关节。肌肉会疲劳,意志会松懈,锁死是无效的。】
【正确的路径是:靠调整站姿和发力方式,把这套复杂的连杆机构,调整到一个不容易产生代偿的运动构型中去。然后,在这个构型里,千万次地反复重复,直到它绕过大脑,变成小脑和肌肉的默认基础动作。】
【我现在的问题不是手腕犯错,是手腕替肩膀犯了错,手腕的内翻补偿的是肩关节末段的活动受限。所以,要想解决手腕的这五度偏差,眼睛不能只盯着手腕。得先解决肩膀的行程问题。】
写完这段近乎于生物力学论文的分析后,江临把笔一放。
重新开始。
“调整构型。”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开始尝试改变自己站立的姿态。
第一次,他试图靠身体的倾斜来增加肩膀的行程。
他把身体整体往前倾了一点,重心压在前脚掌上。
推。
锉刀刚往前走了一小段,他立刻就感觉不对劲。
因为重心太靠前,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顺着手臂压在了锉刀上。
前半程的下压力大得惊人,手上立刻传来了那种锉齿深深陷进钢料里的咬料感。
推不动。
这已经不是在切削金属,这简直象是要把锉刀硬生生压进钢板里。
他立刻停下,退回原位,把站姿恢复正常。
第二次,他不倾斜身体了,而是只把左脚往前挪了半个脚掌的距离,试图拉开下盘的跨度。
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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