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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脾气暴躁的学徒,可能已经把锉刀摔在工作台上。
但江临没有摔工具,也没有把难看的记录删掉,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把007、008、009、010四块钢料整整齐齐列在工作台一侧,像检阅一队战败士兵。
然后,他在日志本上,用直尺画了一张简陋但数据详实的表格。。状态:精神高度集中。。状态:开始尝试压力转移。】
【009号:两项指标回升。状态评估:午后加工,高强度翻地后体力透支,肩背肌肉群出现疲劳代偿,动作变形。】
【010号:中间凸重新冒头。状态评估:心态急躁,怀疑推锉后程下压力控制不稳,急于求成导致前功尽弃。】
写完原因排查,他在表格下方写下结论:
【定性分析:这不是手艺彻底退步,而是人体作为生物机器的正常状态波动。】
【原则:评估一项手工技能是否稳定创建,不能只看偶尔一次超常发挥。趋势至少需要连续观察十件以上样本群,才能过滤体力、心态和环境带来的噪音。继续锉。】
理论学习方面,他则顺理成章推进到电磁学深水区——时变场。
麦克斯韦方程组完整形态终于在教材上隆重登场。
那个由麦克斯韦补上的位移电流项,重新进入他的视野,将原本割裂的电场和磁场缝合成一个真正闭合的结构。
紧接着,真空中电磁波的波动方程,从方程组的旋度运算里干净利落地推导出来。
这部分宏大的数学推导,他在第四次废土早年里已经用掉无数草稿本推演过。
现在,带着重置后年轻清淅的大脑再走一遍,计算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那些曾经让他抓耳挠腮的矢量微分恒等式,现在像刻在手上的乘法口诀一样自然。
但速度快不代表过程轻松。
有时候状态好,他能顺着公式逻辑瀑布,一口气推完整整三页算式。
有时候,一个不起眼的负号为什么在那里,一个旋度方程在特定坐标系下到底意味着什么,一个遇到介质边界时该取法向还是切向的边界条件选择,也会让他停下笔,沉默半个小时。
现在的江临,已经不再为这种停顿烦躁。
他变得象一个老练的猎人。
知道在一张公式推导图里感到阻滞,往往说明那个知识点的地底下,埋着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在单调的锉削声和翻书声中滑到第七十天。
这一天,江临第一次感到一种庞大而真实的疲惫。
不是单纯身体层面的疲劳。
身体上的疲劳,江临太熟悉了,甚至可以说是老朋友。
翻垦干硬农田时腰肌的酸痛,从一公里外浑浊河床搬运过滤石头时肩膀的勒痕,为了浇灌庄稼一桶一桶打水时小臂的胀痛。
那些苦难都是具体的。
它们有明确重量,有酸痛位置,也有解决办法。
多吃一块烤土豆,多喝一口热水,躺在睡袋里睡上十二个小时,或者第二天把工作量减半。
只要卡路里跟得上,年轻肉体总能缓慢修复。
但第七十天的疲惫,完全不是这样。
这是一种深度的系统性宕机。
那天下午,他象往常一样坐在简陋书桌前。
手机屏幕播放的是时变场里关于电磁波动方程的进阶应用。
视频里的教授讲得并不差,条理清淅,板书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正楷体。
但江临硬生生听了二十分钟后,突然一阵心悸。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耳朵里的听觉神经确实在工作,教授的声音真切传进鼓膜。
眼睛里的视网膜也确实在接收光子,黑板上的公式清清楚楚。
可是,他的大脑变成了一个底部漏了洞的漏斗。
前一句物理概念刚灌进去,下一句话还没开口,前一句就已经顺着那个洞漏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屏幕上的E和B,感觉它们象两只不认识的异形虫子,完全无法和电场磁场联系起来。
江临烦躁地搓了一把脸,伸手柄视频按了暂停。
老教授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屋子一安静,外面的风声就变得极其清楚。
废土上的风从来没停过。
但人在专注时,大脑会自动把这种白噪声过滤掉。
现在,那风声像专门冲着他来。
它顺着石头墙壁上那些糊得不够严实的缝隙,发出像哨子一样的呼啸声,拼命往屋里钻。
这风声象是在提醒他一个被刻意遗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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