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那种平淡之下涌动的自信和力量，却让刘笑安忍不住侧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男人，其实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也要在乎他得多。

    刘建国说完那些话，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他沉默地等待着儿子的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鼻音的“恩”。

    他侧过头，看到刘笑安正用力地点着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难过和不舍，眼框还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刘建国看着儿子那副强忍泪水的模样，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在不自觉中收紧了一些。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路程，火车站已经遥遥在望了。

    刘建国忽然象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说道：

    “身上带着钱呢吗？”

    刘笑安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确认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还在，才回答道：

    “带着呢。

    走的时候妈给了我五十块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妈本来想多给一些的，但又怕我带太多钱在路上不安全，就只给了五十。

    她说到了那边，省着点花，应该能用一阵子。”

    刘建国听完，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务实的说道：

    “恩，五十块钱，省着点花够了。

    到了那边，你也会发现，其实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最近的集镇要走大半天的山路，有钱也没处花。”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一些，象是在给儿子交一个底，继续说道：

    “笑安，爸爸今天给你透个底。

    这次下去，最短，可能要两年；

    最长的话，也许要十年，你才能回来。

    这不是惩罚，也不是流放，这是这个时代给你们的使命。

    爸爸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里，真正地成长起来，成为一个能扛得住事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又放缓了一些，继续说道：

    “到了那边，有事没事多写写信回来。

    你妈惦记你，几个小妈也惦记你。

    至于我——有空的话，我会去看你的。”

    火车站的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到处都是穿着绿军装、戴着大红花的年轻人，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叮嘱声。

    刘建国帮儿子把行李拎到车厢门口，看着他把那些大包小包一件一件地拖上车，然后在车厢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父子俩的目光在嘈杂的人海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刘建国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朝儿子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去吧。”

    刘笑安也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车厢深处的过道里。

    刘建国没有立刻离开。

    他退后几步，站在站台上的一根柱子旁边，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他通过车窗，看到儿子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正在费力地把行李往行李架上塞。

    他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记忆中的刘笑安，还是那个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追蜻蜓的小男孩，怎么一转眼，就长成了今天这个背着行囊独自远行的少年了呢？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站台上的铁皮垃圾桶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沉稳，腰背依然挺直，但那双背对着火车的眼睛里，却掠过了一丝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近乎落寞的神色。

    刘笑安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行李安顿好。

    帆布袋塞进了座位下方的空隙里，旅行袋举上了行李架，挎包抱在怀里，网兜挂在窗边的挂钩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有时间打量周围的环境。

    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多数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脸上带着相似的茫然和期待。

    他对面坐着三个男生，看起来也是同一趟车的知青，已经自来熟地聊开了，从各自的学校聊到被分配的地点，语气中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亢奋。

    刘笑安没有急着添加他们的谈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听着他们聊天，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车厢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就在这时，他旁边的座位来了一个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