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四十五，天已经黑透了。

    白天那场雨到下午三点总算停了，但云层一直没散，整个临海市的天空压得又低又闷。

    张青山站在市局大楼一楼的走廊窗户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往外看。

    护城河方向，他安排了特警队两个小组，十二个人，全副武装，分布在河两岸的三个观测点。

    这是他的B方案。

    A方案摆在值班大厅里。

    三斤老山檀香整整齐齐码在值班台上，用红绳扎了三捆，旁边放着一个老周从刘记佛具顺手拿回来的黄铜香炉，炉底垫了一层细灰。

    沈念安在值班大厅的塑料椅上睡了一整个白天，身上盖着王建军从宿舍拿下来的一件军大衣，团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很均匀。

    泥像就蹲在她旁边的台面上，一动不动，金色的裂纹隐没在暗灰色的泥壳底下，什么反应都没有。

    张青山的对讲机响了。

    “张队，护城河小组就位，一组在步道桥头，二组在西岸涵洞口，目前河面平静，没有异常。”

    “收到，保持观测，十分钟报一次。”

    “张队，”对讲机里刘队长的声音压低了，“到底什么情况啊？你让我们在河边蹲着防什么？我问了一下午你都没给个准话。”

    “防一个嫌疑人。”

    “什么嫌疑人值得调两个特警组？”

    张青山没回答，把对讲机的音量拧小了，夹着烟走回值班大厅。

    沈念安已经醒了，坐在椅子上揉眼睛，军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拉了两下没拉住，干脆不管了。

    “几点了？”

    “七点四十七。”

    “快了。”沈念安从椅子上溜下来，踮脚去够台面上的檀香，“我哥说让我先把香准备好，一到八点就点。”

    “你哥醒着呢？”

    “他一直醒着，就是不爱说话。”

    张青山走到泥像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你现在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沈敬城没吭声。

    沈念安替他翻译了一句，“哥说他在攒劲儿，让你别打扰。”

    “攒劲儿。”张青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再追问。

    七点五十一分，王建军端着一杯热水走进大厅。

    “张队，特警那边说河面还是没动静，要不今晚就是虚惊一……”

    他的话停在了半截。

    杯子里的水在晃。

    没有人碰桌子，没有人碰杯子，但水面自己在震，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出细密的波纹，一圈接一圈。

    “张队，你看这水。”王建军的手慢慢缩回来，声音矮了一截。

    “我看到了。”

    七点五十四分，走廊里的日光灯开始有节奏地闪，亮一秒灭两秒，亮一秒灭两秒，从走廊最远的那一头开始，一盏一盏往值班大厅这边推过来。

    “灯怎么回事？”王建军扭头去看走廊。

    “别管灯。”张青山盯着窗外，“你过来看外面。”

    七点五十六分，气温在降。

    张青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他伸手摸了一下窗玻璃，玻璃外侧起了一层霜。

    七月份的临海，三十五度的高温天。

    “结霜了？”王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发飘，“七月份结霜？”

    “念安。”张青山转头看向小女孩。

    沈念安站在泥像旁边，两只手攥着底座的边沿，脸绷得紧紧的，但没哭。

    “我哥说来了，很快了。”

    七点五十八分。

    沈念安忽然转头去看窗户，眼睛睁得大大的。

    “叔叔，你看月亮。”

    张青山扭头。

    云层散了一个口子，月亮露了出来。

    红的。

    整个月盘是暗红色的，光打下来把窗台地板和墙壁全染成了一层薄薄的红。

    “建军，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王建军的热水杯从手里滑了出去，砸在地上摔成两半，水淌了一地。

    全城的路灯在同一秒炸了。

    张青山听到外头连串的玻璃碎裂声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一盏一盏，整条街的路灯灯罩全碎了，碎玻璃落在地面上叮叮当当响了十几秒。

    值班台上的电脑屏幕跳出满屏雪花。

    对讲机里涌进一股噪音，吱吱嘎嘎的，张青山拧了几下频道，抓到了护城河小组断断续续的声音。

    “报告，河，河水在倒流！”

    刘队长的声音劈了，嗓子里全是气音。

    “有东西从水里站起来了，穿红衣服的女人，她没有脚，在水面上飘，往岸边来了，她的脸……”

    通信断了。